德珍咬唇似有犹豫,终在玄烨凛然的目光下,毅然决然地下跪道:“臣妾有一事相求。”
“哦?”玄烨眉毛掀了一掀,眸含了一丝意外之色,“什么事?”
德珍低低道:“一月前歹心害宜……答应的梅勒氏,当年曾与臣妾一同入宫,又同寝同食一年半余。”似恐玄烨有所误会,语气不觉微显急切,“臣妾自知梅勒氏罪不可恕,也不敢奢想为她求情,只求能送她最后一程,也好缘了昔日的情分。”
玄烨撑着手肘一面坐起,一面拉了德珍坐到身旁,凝视了稍时叹道:“如今人人对她唯恐避之不及,难为你还能念及旧情去看她,要去就趁今日去吧。等从南苑回来,那便是天人永隔,再见无期。”言至话尾,眸似乎恍惚了一瞬,语也似乎感触良多。
德珍仿佛也心有触动,伏在玄烨的肩头,哀哀泣道:“臣妾初见玉玲时,她还是那样天真烂漫,为什么入宫后一切都变了?若不是这样,玉玲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炙热的泪水悄然滑落颈间,玄烨不觉微微一怔,却仅顺手抚着德珍的背脊,默然无声的安慰着。
一时之间,倘大的殿宇里静谧安详,只有德珍嘤嘤的啜泣声。
半晌以后,复命而回的梁九功打断了这一刻的温情,德珍见玄烨面上愈加疲惫忙愧疚的告退。
甫走出围屏不远,隐隐闻得玄烨向梁九功吩咐的话语:“去看有谁去了朕平时的寝殿附近,一律视为违抗太皇太后懿旨而论……”不清不楚的话音渐次消失,“朕要现在过去……”
听到这里,德珍脚步滞了一滞,偏头向刘进忠看去。
刘进忠亦抬头看了一眼德珍,随即低低的垂下,躬身撩起门帘道:“德主子,可要准备些什么去看梅勒氏?”
德珍断然走出此间殿宇,淡淡道:“既然是送最后一程,就备些可口的酒菜吧。”
奉命随侍前去的刘进忠,恭声而应。
待得重新匀面梳妆又及刘进忠备齐膳食,再乘步辇去幽禁玉玲的冷宫时天已擦黑。
冷宫里的枯枝朽木,疏疏落落,更兼宫室破败年久,了无人烟,一片寥落荒凉之景。风在这时偏又大了,吹得锈迹斑斑的门窗嘎吱作响,扫得地上的积雪在暮色飘荡,让人不禁寒渗。
刘进忠对这里倒是熟稔,将腰牌给看守宫人的一亮,就提着宫灯径直往里引路。
“德主子,就是这里了。”伴着刘进忠的声音,一间黑乎乎的房屋“吱呀”一声而开,狂风疾雪瞬时化作一股旋涡直灌屋,刮得两扇门扉“啪――啪――”乱拂,响得好似要从门梁上散落一样。
“谁”屋内,一个沙哑惊恐的声音刹那骤响。
风声呼啸,门窗拍打,德珍未听到那道微弱的声音,便搀着小许子的手走了进去。
屋光线不好,又没有灯油照明,连一点取暖的火星子也没。
然而在刘进忠手的宫灯照耀下,慢慢能看见这是一个娇小的女子,蜷缩在这间荒的屋子一角。女子似乎有点年纪了,身形看着很有些佝偻,身上的衣裳脏不见原色,头及容颜也邋遢脏乱。
德珍吃力的辨认着这人,极为不确定的试探道:“玉玲?”
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随着这一声呼唤定定的落在了德珍身上,良久那双眼睛渐渐有了情绪波动,极迟缓的开口道:“德姐姐,玉玲好冷……好饿……”
德珍倒抽口气,竟然真是玉玲
可玉玲幽禁在此不过月余,为何变化会如此之大,俨然一位饱经风霜摧残的年妇人,哪还有当初的娇俏可爱?
德珍彼时震惊之下,不由脱口就道:“玉玲,你怎么会……?”
玉玲浑身一震,好似惧怕德珍的目光般,忙不迭的抱头背过身子,模糊不清的呢喃念叨道:“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如此不过片刻,她又转过身来,目光贪婪而渴望的看着德珍身上的紫貂,又看了看小许子手提着的食盒,吞了吞口水道:“德姐姐,玉玲好冷好饿……”
德珍抑住心惊怒,侧目向刘进忠看去。
刘进忠淡漠道:“无论来此之前是何等尊贵,一旦来了这里就不可能出去,是好是歹也就无人得知。”说着看了一眼蓬头垢面的玉玲,“而且梅勒氏已是将死之人,早一日晚一日更就无人在意。”
听罢,德珍一时嗫喏未语。
此时,一阵狂风忽然肆虐而来,屋经久积下的灰尘尘漫天翻飞,呛人的味道让一众人干咳不止。
德珍尤为服不住满室灰尘,小许子紧张得随手搁下食盒,赶紧上前搀扶住德珍迭声道:“主子,这里不干净,还是让奴才扶你出去吧。”
刚及语毕,只听身旁一阵嘭嘭相撞声,转头看去,却是玉玲冲来时一个刹止不住,猛然撞到搁食盒的缺角木桌上。她却丝毫不嫌疼,也不见动作有慢,忙抱着食盒盘腿坐下,旋即一把揭开食盒,顾不得在一旁的箸子,直接狼吞虎咽的以手刨食。
德珍看着面前一幕,眼蓦然浮现第一次见玉玲的情形,鼻忍不住一酸,又见玉玲食入过急哽噎咳嗽,忙开口道:“玉玲,不急,你慢点……”一言未了,见玉玲充耳不闻只顾用食,她咽下未脱口的话,另让子,也随之暖和明亮了起来。
玉玲一扫而空整个食盒,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向德珍露出了一个笑容道:“德姐姐,玉玲知道你对我早有嫌忌,一直在想你究竟会不会来看我,我这样忍饥挨冻到底值不值。”说时无止尽的泪水从凹进眼窝的眸流下,她却无知无觉一般的依然在笑,“呵呵,不过上苍总算眷顾了我一回,让我一次次忍住自尽的念头后,终于等到了。”
德珍捂着手炉,坐在小许子收拾出来的一把木椅上,默然道:“玉玲,我救不了你。”
玉玲毫不在意的往身上抹了抹一手的油渍,扯过放在一边半旧不新的棉被裹在身上,方走到一只炭盆后与德珍面对面对的坐下。她摇了摇头,凄凉笑道:“我虽没有姐姐聪明,却也知道连佟贵妃也受折损的事,我又岂会有活命的机会?”笑声带着浓浓的怨恨与绝望,眼也沁出更多的泪水,在污渍的面颊上留下斑斑水痕。
德珍凝眉意外而不解的看着玉玲,想了想道:“屋还冷得渗人,小许子你随刘公公再添个炭盆过来吧。”
闻言,刘进忠与小许子同看了一眼面似疯癫的玉玲,继而齐齐皱眉对视一眼,小许子道:“主子,奴才一个人去就是了,不如让刘公公……”
德珍看也不看小许子,直接道:“一起去吧。”
小许子二人无奈,又不放心的看了一看玉玲,这才依言退下。
德珍静静的看着玉玲,道:“玉玲,我知道宜嫔的事与你无关,但我也依然救不了你。就如我虽是一宫主位,你要求的事我也不一定能做得到。”
玉玲淡淡笑道:“玉玲以前是恬不知耻,可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这三年多来,姐姐是怎样待玉玲的,玉玲都是铭记在心,如今决不会为难姐姐。”
德珍想不出所为何事,道:“什么事?”
玉玲紧紧裹着棉被,声音里带着不知的凉意:“我的生母李姨娘,其实并未去世,只是早不得宠,又性子软绵,在府常受些气。我担心……我这一走,还是背了这样的恶名,我担心她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想求姐姐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将我姨娘接出府送去庵里安度余生。”哽咽猛吸了一口气,又一字一顿的艰难道:“还有请姐姐代为告诉我姨娘,就说……玉玲不孝,没有本事博得圣眷,让姨娘过个好日子……”泣不成声的说完,她似再无力的哭到在地。
怎么可能?
难道玉玲当初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的生身母亲?
德珍不可置信的望着玉玲,思绪快如惊电的回忆着她二人初交的种种,玉玲明明不就是娇养在嫡母膝下的女儿么?
难以言喻的震惊触动,德珍冷不防将心所想道出,却是听得玉玲嘲讽一笑:“都说满人家的女儿出嫁前都是姑奶奶,可我阿玛要靠他岳家,自然事事都依着太太,偏生阿玛又是一个贪|色之色,惹得太太最恨的就是我们这些。若不是看着我是一个女娃,我和姨娘早就――”似悲愤至极,胸腔疾气氛,喘息着悲怆反问,“这样的我怎么可能是娇养在嫡母膝下的娇娇女?”
“玉玲……”德珍望着这样的玉玲,陡失言语之能。
玉玲一把抹去面上的泪水,倔强的扬起污花的面颊,正色的面向德珍道:“我不需要可怜但是玉玲当初在贞顺斋说得话句句为实,姐姐不仅是这宫玉玲最亲近的人,也是这世上除姨娘以外对玉玲最好的人,可是玉玲到底有负姐姐相付之情。”说罢一把扔开棉被,朝德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姐姐之恩,玉玲只有来世再报”
话音犹在,只见玉玲霍然站起,转身“砰”地一下撞上身后墙壁。
“玉玲”德珍猛然惊叫。
“主子(德主子)”小许子和刘进忠一听德珍的叫声,惊得立时夺门而入。
玉玲头破血流回身,奄奄一息地看德珍一笑,浅浅的笑容好似冰峰融化的那瞬――她解脱了,她便笑了:“姐姐一定会帮我姨娘安度晚年的,玉玲知道。”喉头一股腥甜泛上,一口鲜血喷出唇间,她终是含笑的颓然倒地。
人没了……
德珍看着血泊的玉玲,她缓缓的闭上双目。
――――
ps:还有章更新时间很晚,要在凌晨凌晨的后了。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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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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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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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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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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