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知礼温雅的佟妃,即使摄六宫手握大权,是阖宫上下认可的主子,但一日没有受玉牒册封,就一日不以本宫自称。
不过这一点并不让德珍讶异,真正让她讶异的是,佟妃与容姑姑不仅相识,而且还有主仆之谊
这是她在听见容姑姑称佟妃“佟主子”那一刻,就立时想到的。
而在下一刻,容姑姑则证实了她的猜测。
“回佟主子的话,奴婢自离开承乾宫去训教新宫女后,已有两年零六个月不曾得见主子。”容姑姑端立起身,微敛眉目恭敬应道。
佟妃轻声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亲昵:“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点也不见含糊,倒也合该由你训教新宫女。这才叫人尽其才,确实比在我身边当差强多了。”若容姑姑说话时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那么佟妃说话时却是如涓涓溪流直淌入心。
容姑姑听了这话,依旧微垂着眉眼,不卑不亢道:“没能留在佟主子身边侍候,是奴婢福缘不够。”
佟妃似意有所指的微微一笑:“你,福缘不够?说不定无福缘的那个是我,才会留不住你?”听不出丝毫锋利的轻吟笑语一落,转瞬已话锋一变,状似无意地未留容姑姑开口回应,就道:“她们就是你训教的新宫女?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她们这群新宫女,虽然明白佟妃是容姑姑都要恭称一声“主子”的人,但是容姑姑却是她们暂且认为的“主子”,故而没有容姑姑发话,她们谁也不敢抬头。
容姑姑好似知道这些一般,在佟妃话一说完,她随即就略侧首回瞥她们,低声道:“都起身”
她们遵命,起身抬头。
入眼之处,是一驾木质髹朱,不施幰盖的步舆。
步舆由四名太监双肩抬着,舆内的高座里,因天寒还铺设着紫貂坐褥。
此时在紫貂坐褥上,正端坐着一名二十四五的宫装丽人,这宫装丽人不用说就知是入宫已十二载的佟妃。
只见佟妃果真如传闻一样,是一位端庄娴雅的美人。称她为美人,倒不是她容貌真的十分秀丽,其实她的五官略有些平淡,并不是多么出挑的样貌,但却给人一种言语描绘也难叙一二的娴静文雅气质。
这样的佟妃,怕在世人眼中只觉她是纤尘不染的池中青莲,实难相信她会是摄六宫宫事的权妃。然而一身华贵的雪灰缎绣水仙金寿字绵袍,以及挽在小两把头髻内的金缧丝镶东珠扁方儿,又提醒着世人她尊贵的皇妃身份。
佟妃含笑的双眸由远及近地扫向舆下三十四名新宫女,未涂丹蔻的素手随意地拨弄着小指上的玳瑁加点翠指套,一边看一边笑对容姑姑道:“都是花蕊一般的年纪,一个个又长得出挑,端是看着就觉赏心悦目。”
容姑姑眼睫也没颤一下,直言平叙道:“不过一群黄毛丫头,无甚可夸赞。今日她们有幸能目睹佟主子的风华,奴婢只望她们能习得一分半分,就是她们和奴婢莫大的福气。”
佟妃摇头一笑:“你呀,又妄自菲薄了。依我看,她们即是你教出来的,必然个个都好。”说着,她“唔”了一声,声音里似乎有多了些许笑意:“正好承乾宫还缺几名宫女,想来从她们中挑是不错的。”
此言一出,顿时在新宫女们之间引起不小骚动。
德珍微垂的目光注意到立她在左手的喜珠,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扯了扯蓝绸袍子,而这个动作是喜珠每次紧张时的一个贯常动作。不过,也难怪喜珠会紧张,想来现在她们三十四人中,几乎是全部的人都随佟妃的话起了紧张,期盼她们能成为有幸选入承乾宫的人。毕竟今日的承乾宫,说不定不久之后就成了坤宁宫。
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那只有皇后才能居住的坤宁宫宫门前的人,又岂会低于宰相门前的七品小吏?
当朝原配皇后仙逝已有两年,今年便入第三个年头,当今皇上曾在发妻原配皇后仙逝后,面对言请立继后的奏折,对群臣说:“朕要为皇后守制三年,暂不立后”如今三年期限将满,立继后已是势在必行。而后*宫诸位嫔妃中,从出身、资历、圣恩种种方面看,只有兰妃与佟妃堪当继后人选;因此入主坤宁宫之争,便成了这两位共摄六宫的兰、佟二妃之争。
眼下看来,兰、佟二妃势均力敌,皆有荣登后位的可能,就不知最后*花*落谁家?
思及此处,德珍忽然想知道享有“京师第一才女”之称的兰妃,又是何般风华?
一念好奇划过心头,猝然就见佟妃含笑的目光扫向她这边,德珍连忙敛神屏息,略微覆下一双眼睫,意态恭敬地任佟妃打量。
佟妃萦绕着一团雾气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诧。
德珍如容姑姑同出一辙的静默侍立,没有露出身边同伴一样几不可见的雀跃。
佟妃目光微顿的一瞬,立在她身侧的一名着绛色绸质棉袍、约四十岁的嬷嬷,低着头小声提醒道:“主子,太皇太后午休该起了。”
佟妃微微颔首,神色不变的移目到容姑姑身上,笑容可亲:“你和我好歹主仆一场,哪天得了空到承乾宫来,我必然是欢迎的。”
“喳。”容姑姑垂首应道。
佟妃无声笑了笑,转首正视向前方。
与那嬷嬷分侍步舆两侧的太监,随即拂尘一甩,仰头唱喝:“走——”
四名抬舆太监应声起步,舆后四名宫女亦步亦趋跟上,而她们三十四人只随着容姑姑一起行跪安礼。
远远地,佟妃的步舆已消失在一个转角处,容姑姑缓缓起身道:“都起来吧。”
闻声,她们这才一个个偷眼瞧着长巷子里佟妃离开的方向起身,又忍不住心中激动,纷纷与身旁同伴小声交谈。
靠墙站着的玉玲,也忙朝德珍探过头,满口的羡慕:“珍儿姐,佟妃娘娘刚会儿真气派,不愧是这——”
“咳”容姑姑一声清咳,目光一一扫向新宫女们。
然这一次收效不佳,虽制约了大多的交谈声,仍有人大着胆子问道:“姑姑,佟妃娘娘真要从我们中选宫女去伺候?”
容姑姑从未见过的冷笑了下,没有理会那新宫女的问话,只不咸不淡的道:“若你们不想去织办处,我们现在就回去。”
话音未尽,瞬时一片鸦雀无声。
容姑姑方转身面向正前方,头也不回的淡淡说了一句“还要去的,现在就跟上走”,就已举步离开。
德珍继而跟上,在举步的一刹,她略略回目瞥了一眼那问话的新宫女,心道:佟妃不过是面上赞了一两句,却至始至终从没有明确的说要从她们之中选宫女。
想毕,德珍依旧目不斜视的跟着容姑姑身后而行。
拐角去慈宁宫的路上,佟妃看向十二年前陪自己入宫的万嬷嬷,轻声问道:“立在容安身后的那两小宫女,嬷嬷怎么看?”
万嬷嬷仍然目凝地面,低声回道:“容安眼光不错,不过还得再看看。”
佟妃几不可闻地“恩”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垂目不语。
这时,一阵呼啸的北方逆向刮来,佟妃的步舆却依然徐徐地向慈宁宫行去。
————
髹:古称红黑色漆,所以那步舆颜色大约为黑带暗红。
步舆:太后、皇帝、妃子内宫行走代步的工具。一般只有正三品以上的主位,即嫔以上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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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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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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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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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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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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