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看望被他刺了一剑的梅丽。她躺在素白的病床上,胸口做了简单的包扎,此刻已经寐目,面容平淡安详。曾经从未放下过的对一个人刻骨的恨意,再也找不到丝毫痕迹。
林枫蹑脚走入,见此情景,心下稍安,便欲转身。梅丽似乎心有所感,睁开双目,露出清澈如秋水的亮艳眼眸。林枫止住动作,朝她笑笑,道:“你可还好?”
梅丽浅浅一笑,道:“好多了。”
林枫沉吟半晌,实在忍不住心中疑窦,轻声问道:“当时,你为什么不躲?”
“躲不了。”
“呃……那又为什么,你不出手?”
梅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息,沉寂在四周朦胧浅光里。昏暗烛光下的面孔有些模糊,一如两人均有些杂乱的心情。
良久,林枫出声道:“对不起,打扰你了。”说罢,转身向外走去。到门外时,他模糊地听见梅丽细如蚊吟的娇婉声音:“我很高兴你来看我……”声音极细,如一阵微风擦过身边,林枫都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他顿了顿脚步,却没见到后文,只得踱步离开。
躺回自己的床上,在一片黑暗中,林枫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在最漆黑的夜里感受到最深的思念和孤寂,实在让人心痛。睁眼也好闭眼也罢,都不过是一片混沌。周围万籁俱静,所有能感受的,只有自己冰凉的体温。好想,有个人陪在身边……
这个晚上,他不但思念着夜冰,想起了怒焰校园里的紫玫瑰社,还有为逃避爱而上了战场的扬子风……那些人儿鲜活的图像一个个浮现在眼前,搅得他头昏脑胀。
他屏住呼吸,两手握在胸前,感受自己慢慢变得微弱的心跳,数分钟后才吐出腹中浊气,意识已经模糊不少。此后,他的呼吸渐渐轻缓,沉入睡乡。
清早,吱呀的推门声令他睁开双眼,一侧头便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朝床边走来。他没有出声,心中却有些不快。他好歹也是个团长,睡觉的屋子是别人可以随便进的吗?
等那人走至近前,他才忽然出声:“什么事?”
那人脚步一僵,停顿下来,语气中不掩焦躁:“团长,你快去看看吧,秦大哥现在还没有回来。”却是米亚小姐特有的娇媚嗓音,此时因焦急不再带有勾魂摄魄的媚意。
“小秦一晚上都没回来?”林枫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弹下来,也不顾是在女子面前,匆忙穿戴好衣服就往外走去。他心中略带悔意,不该为了一时好奇就让秦错独自去追,说不定使得他置身险境。
吟秀和梅丽相携在门外看朝霞,就见林枫急匆匆地从屋子里冲出来,没顾上打个招呼便像一阵风般从身边刮过。
两人面面相觑,狐疑地道:“他这是怎么了?”
“一个人就跑出去了,也不让秦大哥跟着。”
“他的伤还没好吧?”
两人说到这里,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缕担忧神色,不约而同地道:“跟上去看看吧!”
林枫心中焦躁无比。好几次使他舍身去救铁狼团的最主要的理由,就是他这个还未学会保护自己的追随者啊!
他不停地思索着,昨天那个精灵,究竟会去什么地方呢?发觉实在找不准方向,他只好逢人便问。好在这里淳朴的人们没让他久等,一位看起来一脸凶蛮的熊人大汉很和善地告诉他:昨天一位美得不像话的精灵少女曾经从他家屋前经过,向几里外的伦德斯城去了,算算时间,现在已经该到了。
林枫问明伦德斯城的路线后,谢别这位好心的熊人,埋头往小镇西边疾走而去。在不宽阔的小道的萋萋草丛中穿行的少年并未发现,还有两个女子的身影就吊在他身后不远处。
伦德斯城已属南华十部联邦的边境,是十部中荒兽部的领地,城内居民多为兽人。大约是在危险的暗月森林边际的缘故吧,兽人和人类犹能和睦相处,在兽潮爆发时也如亲兄弟般携手御敌。铁狼团所在的无名小镇的大部分资源都得从此运来,同样如此的还有几个小村庄。
从无名小镇到伦德斯城的路途非常荒凉,在夹道密林中独自行走,前途茫茫不见人影。风吹林动,其声如鬼。野草铺地,虫鸣阵阵,其间或许就隐藏着剧毒之物。
行走间,林枫就遇到过好几只蜈蝗毒虫,好在瘦子特意训练过他,虽然没了斗气,反应犹自灵敏,在毒吻脚之际匆忙跳开,再拔剑将之击杀。
数次之后,惊出一身冷汗的少年不得不放慢脚步,提高警惕蹑脚前行。这样一来,倒让后面两女显得轻松了。不知梅丽拿了什么物事,毒虫远近尽数遁避,令俩人能安心跟随。
“他这样很危险,不如叫上他一起吧?”吟秀瞧着前方少年谨慎的身形,不由低低语道。
梅丽不说话,只是不住摇头。
“也是,像他那样狂妄自大的家伙,怎么可能接受……”吟秀想了想,自己也否决了这个提议,“要是被发现了,他一定会赶我们回去的。”
劲风不止,野草皆伏。就这样走了两里路,林枫忽然顿住脚步,抽了抽鼻子。一股臭味从前方加幽谧的草丛中传来,像是血的腥味,夹杂着一股令人恶心的恶臭。他越发小心,一步一步往前挪去。
绕过一个弯,透过匍匐的藤蔓幽草,他看见一间茶馆突兀地出现在眼前。茶馆搭着雨棚,桌椅破旧,年久失修的木墙上尽是透木坑洞,显出里面幽暗的情形。
林枫隐约看见,一个黑影坐在茶桌之前,扶着一只盛满绿色粘稠液体的高脚杯子浅啜。当他再近几步,失去茂草遮挡时,才发现草丛边上躺着几具人体。他们摆着临死前扭曲的姿势,散发着恶臭的身体上留下一个个泛白的伤口,不时渗出脓液,让人恶心欲吐。
那人见他到来,略略抬了抬头,眼帘依然被头顶的黑色斗笠遮着。林枫感觉到一种精神上的冲击直入脑门,轰然作响,心海中精神力立即涌浪反扑。如电光芒从林枫眼中射出,直逼那人黑斗笠下的双眼。
黑衣人神色不变,忽而抬起手中水晶杯,一饮而尽。在他仰脖的瞬间,林枫看到一张死人般苍白枯瘦的丑陋面孔,以及张开的嘴中一晃而过的尖利牙齿,表情微变。
“滴答!”一滴酒水顺着杯沿洒下,落在枯灰色的木桌之上,溅成几滴碎液。林枫赫然瞧见,那酒水经过的地方,灰色茶桌变成了漆黑的颜色,像被腐蚀过似的。
黑衣人收起酒杯,长身而起,斗篷在风中扬起流转的暗辉。他嘎嘎一笑,从干枯的喉咙里吐出几个干涩的字眼:“小子……趁早、滚蛋!”这声音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发出来,吱呀难听。
初见到这种似人似鬼的东西,林枫心中有些发毛,却也不能后退,只好摆出一副蛮狠的模样,道:“老鬼,难道这条路还是你开的不成?”
黑衣人纯黑的眼中闪烁着一团幽暗的火焰,他露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双臂微颤,便见草丛中死去多时的尸体颤颤悠悠爬起来,咕咕叫着往这边靠近。
“亡灵法师!”林枫心中大骇,忍不住叫出声来。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居然会遇上这种大陆禁忌的存在。每一个在大陆历史上留有名姓的亡灵巫师无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往往能操纵死尸,凭一人之力与倾国之军作战。那些禁忌的名字甚至被用来恐吓啼哭的孩童,或用来赌咒发誓。
“咕呱!”“哇……”七八个僵尸怪叫着,僵硬地舞动手臂向林枫移去。那些张开的大嘴,一路淌下血液和脓汁的混杂体。林枫脸色发白,将剑护在胸前,不住往后退去。
僵尸缓慢地挪移着,难以跟上林枫的速度。亡灵法师见他退避得远了,阴冷地笑笑,口中吟唱咒语的嘴唇蠕动得加急促。
当林枫见势不妙,想要飞奔之时,亡灵法师以嘶哑的声音喊出最后的语句:“……生祭。死尸气袭!”只见正勉力追赶林枫的僵尸突然仆倒,身体上均升腾起出一股黄色烟雾,绞缠在一起,飞快地凝成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像,张开巨嘴朝他撞来。
林枫怪叫一声,掉头便跑。骷髅口中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声,凄厉如鬼,飞速追上来。它的速度迅捷如风,可比重伤未愈的林枫快多了。耳听得鬼啸声越来越近,林枫冷汗浸透衣襟,匆忙中旋身挥剑挡格。
倏忽间一个闪着绿光的物事从后方飞来,砸进骷髅烟气凝成的嘴中,再其脑后带起一蓬黄雾。林枫目眦欲裂,眼看着血气直冲过来,那满嘴的利齿足以将自己咬碎吞噬了――
脑中如同响过一声惊雷,林枫颓然仰倒,喷出大口鲜血,胸口如遭锤击。流雨剑被惯性紧贴在他胸口,激散的黄烟扑腾袭身,似千万只虫蚁往身体里钻。林枫的身体痛苦得像要裂开,眼前金星乱窜,耳际雷声轰鸣,气息极度紊乱。
然而他的神志却是无比清醒,咬得嘴里牙齿痛得失去知觉,引导心海内难以搅动的无尽之水掀起风浪。由于此番外界的撞击极为强大,像千万年不变的静海之水,在经受了天崩地坼的冲袭后,愤怒地卷起千层波涛!
一望无尽的大洋忽然间骇浪冲天,狂风呼啸,鸿蒙的气势就若整个天地都要倒转。从黑暗虚空中肆虐而来的风沙,还未及反抗,便被汹涌的浪涛吞噬,再不见一丝痕迹。
静浮于怒海之上的林枫犹不满足这样的结果,目光中杀气腾腾,举目眺望,找到了那丝一闪而逝的光亮,控着万层巨浪循着那个轨迹向深邃虚空中反扑过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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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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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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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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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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