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正对镜贴‘花’钿,突觉身后一暖,晓得是王爷来了,却佯装不知,继续涂胭脂,画娥眉、抹口脂……几番辛苦,美妆终成,也不回头,素手捻起两根珠钗,道:“王爷觉得哪一件更合适?”
长沙王眯眼看去,一件是八宝赤金流苏,一件是青‘玉’鸾凤牡丹簪,‘色’彩明丽,光华夺目,却都不中意,倒是不小心瞥到的白‘玉’簪令他眼前一亮,于是伸过手拿起梳妆台上的‘玉’簪,横在王妃面前,道:“这白‘玉’嵌明珠的样式,简洁大方,很好。”
王妃点了点头,道:“有劳了。”
长沙王贴心地为她簪好,左右端详一番,赞道:“果真不错。”
王妃却是盯着镜中长沙王的倒影,道:“今日并非月圆,王爷怎么来了?”
王府向来雨‘露’均占,依照惯例,月圆之夜,长沙王必须在王妃房里过夜。
“王妃这是明知故问啊。”长沙王轻笑着,道:“方才倩儿来寻我,说你在傅家娘子面前狠狠地下了她脸面,还要贬她做司记。我被她闹得心烦,只好借口为她讨还公道,来你这里寻清静了。”
话虽是这么说,长沙王的口气中却是听不出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长沙王妃生就一副玲珑心肝,怎会听不出他的意思,转过身,含笑道:“王爷可是觉得我错了?”
“倩儿近日确实有些恃宠而骄了。”
长沙王微笑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上官倩暂时打入冷宫。
王妃站起身,斥退了左右。
长沙王看着她,似笑非笑的。
王妃晓得他想问什么,抢先道:“那事情,我已同那孩子提了,她年纪虽小,心思却是极细密。骨子里戒备我,面上还能做出欢天喜地的样子,当真是不简单。”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本是一件喜事。”
长沙王不咸不淡地说着,王妃看了他一眼,幽怨道:“我只觉得她可怜。以她的资质,若是身为男儿,假以时日必定会成长为翻云覆雨手。可惜是‘女’儿身,更可惜上一辈留下那些孽债,害她小小年纪就要和一群老狐狸过招,就算再天赋异禀,也是……相差太远了。”
“王妃这话是怨我?”
“怨,怎么不怨。可同‘床’异梦这些年,到底是有感情的。何况这次的事情,本就是你我早早定下的计谋——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天下闻名的美男子知道真相时,他微笑的脸是不是还能风度翩翩!”
王妃的容貌和声音都是极柔软的,奈何狠话说出时,柔弱的面上也一样的‘阴’森,看着狰狞。
长沙王却是习以为常,‘摸’了下她的酒窝,调笑道:“五哥为了家宅安宁,娶了个天真无邪的妻子,本以为自此天下太平,没想到还是狠狠得罪了你这心事过重的‘女’人。现在报应在自己‘私’生‘女’身上,也算是天意。”
“你却更虚伪。怀着相思多少年,临终了,占了天大的便宜,还有脸说我残忍。真不知你们男人都怎么想的。”
王妃娇嗔着,‘抽’身离开。
行至玲珑浮雕牡丹錾金九孔香炉前,加了一勺合欢香,银箸用力地捣动,将浓郁得近乎‘激’烈的香气释放,中人‘欲’醉。长沙王妃闭上眼,贪婪地嗅吸着,陶醉期间,许久才睁开眼,道:“不过呢,这也确实是一举多得的好事。你一偿夙愿,终得钟情之人,还赚得个贤名,不计前嫌,纳政敌傅家的庶出娘子为续弦。只可惜——近来得委屈倩儿了。”
“她这‘性’子,本该杀杀了!也亏你难得大度,容忍到今日。”
长沙王毫不客气地说着,王妃也不反驳,笑道:“俪辞这孩子,怕是此刻已寝食难安了。你啊,当真是自‘私’。”
“情之所系,难免自‘私’。”
长沙王叹息着,不经意间,陈年往事泛起,朦胧间见纱幔后一树梨‘花’灿烂盛放,树下有人含笑而立,‘色’如‘春’‘花’,但当他眯起眼睛想看那人的容貌是否风华依旧时,那张脸却忽而成了傅家四娘子的稚气笑容,这才知道年华逝去,以为会铭记一辈子的面容终究还是模糊了。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散去绮思和内疚,喊道:“酒!”
……
……
昭阳殿内的同‘床’异梦,外人自不知晓。但静秀苑的灯火通宵,却是长公主府的人都看在眼里。
自宫中回来后,俪辞便没由来的心绪不宁。
长沙王妃过分的殷勤,让她害怕。
尤其那句“我是不会害你的”,让俪辞不知如何自处。
难道她是我的血亲,可傅筑那时也说得明白,我是萧家不能承认的‘私’生子。
为什么不能承认?
俪辞突然想起了一个历史谜案。
北齐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兰陵王,貌美如‘妇’人,却被史官丢失了母亲的身份,史载“兰陵王长恭不得母氏姓”。史学家由此认定他的母亲应该是个身份低微之人。而他的同父异母兄弟安德王延宗,母亲陈氏为“广阳王妓”,低微如斯,尚且能被记录名字,难道兰陵王的母亲空负美貌,却连做官妓的资格都没有?联想到北齐宫廷的‘混’‘乱’,由此延伸出一种说法,认为兰陵王的生母不得记录,不是因为身份低微,而是身份尴尬,不能留下记录。
身份尴尬,就是——‘乱’伦!
这敏感而邪恶的词语刚刚泛起,俪辞顿觉脑内一阵轰鸣,但一番理智思考后,却是越发觉得这并非异想天开。
男尊‘女’卑的时代,皇家男子玩‘弄’‘女’‘性’本就无须在意世人的看法。除却‘乱’伦,还有什么身份的‘女’子,能让爪牙遍布天下、暗中‘操’纵朝政的父亲不敢纳娶?
想到自己竟可能是‘乱’伦出生,俪辞也是一阵悲哀。
不过转念一想,萧氏家族尽是俊男美‘女’,难免美人与美人之间惺惺相惜,心中也就宽慰了几分。
只是到底觉着难受,俪辞叹了口气,决意出去散心,才走几步,发现‘玉’静在不远处徘徊,于是唤道:“二娘子。”
‘玉’静见是四娘子唤自己,竟尴尬道:“屋里有些憋闷,出来走走,却不小心走到四娘子这边了。”
俪辞闻弦歌知雅意,晓得她怕是有事寻自己,也不说破,道:“姊姊这话就见外了。”一边说,一边将她请进。
‘玉’静本就有事找她,于是顺水推舟,入了凤羽楼,端坐胡‘床’上,打量着四周,见到俪辞身后的七宝白‘玉’净水瓶,不由眼中放光,道:“早知能得这等稀罕物,我倒是情愿代你受这罪了。”
俪辞当即一阵不悦,只嘴上淡淡道:“姊姊莫说这不吉利的,净水瓶虽好,终究是死物。”
‘玉’静见俪辞颜‘色’不悦,连忙改口道:“不过是觉着净水瓶举世无双,一时口出戏言。四娘子莫要太认真。”
俪辞也巧笑倩兮,道:“晓得二娘子只是戏言,但道理却也是这个道理。我历过生死,难免敏感些。”
“四娘子的话,我是懂的,东西再好,若是没命享受,也是空。”
话虽这么说,‘玉’静的脸上可没看出一丝一毫的歉意,她始终盯着那七宝白‘玉’净水瓶,恨不能用视线将羊脂白‘玉’雕成瓶身剜下一大块。
俪辞佯装不知,微微侧过身,挡住了她的视线,摇扇道:“今日在宫里,见着了长沙王妃。”
“长沙王妃?那个病美人?”
俪辞点点头。
‘玉’静顿时来了兴致,问道:“她是不是真如外界传言的,貌比西施、唾液含香?”
“二娘子都说是传言了,自然也晓得是做不得准的。”
听俪辞这一说,‘玉’静顿时‘露’出遗憾之‘色’。
俪辞于是伸指刮了下她的粉鼻,笑道:“单论容貌轮廓,王妃确实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仪容姿态,无不高贵典雅。但她太虚弱了,骨瘦如柴,面无血‘色’,十分颜‘色’剩下的不足一两成。”
当下将自己与长沙王妃见面时的情形细细说了一下,当然王妃自称命不久矣,有心举荐她做续弦的部分,俪辞却是下意识地隐匿了。
‘玉’静听她这番形容,不免叹息道:“当真是可惜了。”
俪辞宽慰道:“好在王爷虽内宠诸多,却始终秉持规矩,尊卑分明,嫡妻不生育,便不让下面的生养。只是王爷的这番敬重,却让王妃很是内疚,觉着自己亏欠王爷,才有了上官‘女’史这等不知进退、恃宠而骄的。”
“被贬为司记,也算是自作自受。”她补充道。
‘玉’静却道:“若我是王妃,早就寻个错杀了这没眼‘色’的了。”
俪辞晓得她同自己一样,对上官‘女’史没半分好感,但听她说出这狠毒话,难免惊讶。
沉思一番,道:“若是王妃的身子好些,能为王爷生下一男半‘女’,自然不会任由这些人在王爷跟前搔首‘弄’姿。正是身体不好,才不得不顾忌世人的眼光。说是贤惠人,骨子里,到底是无奈。”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道:“可见‘女’子还是身子健壮、能生养得好,当真弱柳扶风、西子捧心,固然更得男人怜爱,却也未必真是好事。”
傅家后院虽说不比王府内院是非频繁,但也不是一味的风平‘浪’静,几位娘子自小见惯了‘女’人的明争暗斗,早就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能生养才是‘女’人最大的本钱,膝下有子,说话都比旁人声音响亮。
刘姨娘为何一直不如张姨娘风光,不就是因为张姨娘生了带把的,而刘姨娘生的是丫头片子?
故而听了俪辞的这般解释,‘玉’静顿时明白自己方才的话何等的无知与莽撞,连连称是,道:“四娘子莫要再说了,勾起我的伤心事。”
俪辞也是见好就收,哄骗道:“好在二娘子不会有这等担忧,姨娘在安国公府的时候曾学过相‘女’术,她同我说,二娘子是宜男相,必能一举得男,不会如王妃这般为难做人。”
‘玉’静闻言,面‘露’喜‘色’,随即又想起‘女’儿家的矜持,忙板了脸,道:“‘女’儿家家的,连婆家还没有呢,就说这话,羞死人了!”
俪辞却也与她笑闹,佯怒道:“可不是二娘子说要嫁个紫衫‘玉’带吗?怎么现下却害羞了?”
“四娘子当真是坏死了!”
‘玉’静娇嗔着,跳下胡‘床’,便要往俪辞身上扑去,俪辞却也不避,两人竟就在胡‘床’上闹腾起来,互持宫扇扑打着对方,一旁伺候的‘侍’‘女’们也晓得她们是闹着玩,并不上前拦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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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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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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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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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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