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本为军用,奈何这些年海清何晏,故长沙王府虽保留着舟师编制,但只用于军演。这次游湖用的便是范彦借职务之便从军中购得的楼船,建筑三重,高六丈,可载千人。因是家眷们游湖使用,范家将楼船大肆整改,拆掉了大部分的战斗防护设施,只保留了旌旗和拍竿。
船上宽阔,可以走马,娘子们上船后并无狭窄憋闷之感,立于船头,见洞庭湖浩瀚迂回,湖外有湖,湖中有山,渔帆点点,芦叶青青,水天一色,更觉心旷神怡。
而一旁小船见此船高大威武,形似房舍,船上重檐亭阁,旌旗如云,船侧云桨森森,黄沫翻飞,又隐约见船楼上女子身着鹅黄粉绿宽袖大袍,莺莺燕燕,煞是好看,料想是官宦人家携美共游,自然躲得远远地。
……
……
见范方氏与范三娘具是容貌中上,脸型圆润,傅家娘子原想那范二郎必定也是个面容可亲之人。岂料见了面,竟是生得长眉俊眼,唇红齿白,皎皎如中秋之月,四肢修长,服饰入时,身着淡青色圆领袍衫,幞头遮发。因是王府小吏,范二郎环了犀角腰带,饰以瑜石。
因是初见,范二郎以仆自谦,弄得两位娘子尴尬非常,一番好说,才换了称谓。并约法三章,若是他一会又自称仆、鄙人、下走,她们便要回航了。
城陵矶上船,少顷便至三江口,两位娘子立于船头眺望洞庭,但见湘江滔滔北去,长江滚滚东逝,水鸟翱翔,百舸争流,又可见水天一色处山峦突兀,风景秀丽,清雅非常。
一旁范二郎道:“古人曾云,洞庭乃神仙府邸,四时之景不同,一日变化万千。潇湘八景中的四景都归于洞庭湖。”
他恪守礼仪,虽与女子同立于船头,却始终保持着半丈的距离。
傅家是大户,玉静自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同祖母出游,也只在京城近郊,哪里见过这等辉煌景色,闻言兴致盎然,问道:“不知这洞庭四景是哪四般,今日可都能见着?”
“洞庭四景乃是洞庭秋月、远浦归帆、渔村夕照、江天暮雪,其中两景娘子今日是见不着的。”
顾名思义,便知范二郎所指是洞庭秋月、江天暮雪,于是玉静又问道:“不知那洞庭秋月、江天暮雪有何特别?”
“娘子请看——洞庭湖浩浩荡荡八百里,气势非凡。冬日大雪纷飞后,白雪江天浑然一色,世间万物寂寂无声,江中商船落帆泊岸,雪上暮烟漂浮不定,那是何等的清寂悠闲了。心无旁骛,欲乘风而去,化为天地一尘埃。这便是江天暮雪。”
玉静与俪辞闻言,先看那洞庭湖烟波浩渺,再美目微闭,想象这满湖的波涛化为无尽的白雪,顿觉一阵清凉悠闲。
又问洞庭秋月,乃是中秋之夜,月上中天,八百里湖面,水波不兴,静如镜面。天水相交,湖光互映,泛舟湖上,方知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羡宇宙之无穷,哀吾生之须臾。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
俪辞轻叹着,她吟诵前贤诗句,更多的却是念及自己异世再生,这番离奇,当真是天道渺渺,宇宙无穷。
玉静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一时有感地接上:“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而范方氏也是读过诗书的,随即赞道:“果然是大家娘子,这学识就是不一样。”
傅老太太却是轻描淡写:“不过粗识了几个字,日后命妇宴上不至于行不得酒令丢了颜面。再说庄夫子请回家,只给三郎一人上课,不合我朝节俭之风。”
傅老太太这话,显然是自谦了。
当世讲求女子无才便是德,但真正的大家娘子、侯门命妇,哪个不知书达理,精通六艺?不然出入宫闱宴请应酬,可怎生办法。自己被讥笑也就算了,连累夫君丢了颜面就是罪过。
便是教坊,也重才艺尤甚容貌,花魁无不是善于酒令、出口成章,身怀绝艺。胡姬虽雪肤花貌,丰乳肥臀,对燮人而言也不过是个新鲜,吸引力还不如教坊诗书才艺出众但相貌平平的女子呢。
楼船行进速度极快,转眼间,君山在望。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游洞庭湖,不去君山,有空入宝山之憾。是以娘子们早早用罢午膳,戴上帷帽,只等楼船入码头。
正欲停靠,却见一气势凌人的巍然大物远远而来,范家楼船与之相比尚略逊数筹。
楼五层,高十丈,以木为城,饰丹漆,裹铁甲,旌旗森森,驰马来往,上下语言不相闻;女墙之上箭矢锋利,触目惊心;前后置六拍竿,两边各八十桨,一路行来,波涛汹涌,寻常小船一触即碎。
范二郎在长沙王府当差,晓得这大船军****两艘,一唤豫章,一唤长安,可载战士三千。见大船来势汹汹,不知哪位将军临时调用,忙命船夫避让,让那挂着血红旗帜的巨船先行。
如此平添波折,待到弃船登岸,已近日央。
……
……
君山风景秀丽,岛上有七十二处大小山峰,位列道教第十一福地,香火鼎盛,商户众多。范方氏商贾出身,娘家在君山有产业十余处,一路行来,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范家预定的接待之地乃是一临水而建的茶楼。此楼视野极佳,且匠心独具,通体以湘妃竹装饰,清净非常。登上楼顶,发现楼上并无旁客,老板也是早得了嘱咐,立刻献上最上品的金镶玉。
范三娘子毛遂自荐,为傅家娇客冲茶,手法玄妙,尽得大家风范。
京城流行煎茶、斗茶,吃茶饼为主,这新茶冲泡的吃法,是第一次见。玉静本觉着这等吃法粗鄙不雅,却见沸水冲入,色泽金黄、白毫鲜亮的芽头齐冲出水,状如万笔书天,而后汲水缓沉,雀舌含珠,芽叶舒展,形同金菊怒放。又见茶汁杏黄,香气清鲜,叶底明亮,轻茗一口,甘甜暗爽,正是色、香、味、形俱佳。
连素来挑剔的老太太也不由赞道:“这茶当真好。”
“这原是白鹤真人从海外仙山请来的,以白鹤井水冲泡,袅袅间可见一鹤冲天而去。可惜流传至今,白鹤井已经枯竭,白鹤茶也就成了君山银针。”
范三娘子殷勤解说,众人闻言不免又是一番感慨。言辞间各种做作,不用细说。
俪辞对饮茶毫无兴趣,但众人雅兴,只得一旁故作矜持小口品茶。正百般无聊间,听得外面阵阵笑语盈盈,伴着清脆入耳的歌声,顿时眼前一亮。
玉静也听见歌声,来了兴致。于是两人一道走到窗前,见岸上站着一排白衣长袖头戴峨冠者,领头一人身材高挑,妩媚和英朗并存,一看便知是女子所扮。“他”腰佩长剑,手持玉简,脖挂香草兰花装饰的花环,对着江面高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
歌声高亢多情,歌词古朴淡雅,听之忘俗。
范方氏见她们喜欢,道:“今日是祭湘君和湘夫人的日子。”
又手指远方:“湘夫人来了。”
顺着她所指方向,果然见三万顷玉鉴琼田深处有一叶扁舟而来。
小舟越来越近,可以清楚看见船上坐着十余名身穿白裙头戴花冠的少女,中间一辆花车,想必里面坐的就是“湘夫人”了。这些女子都是洞庭周边渔家女,性格开朗,一叶扁舟行于浩荡洞庭,也敢坐在舷边与岸上人唱和,边双脚踢水,很是活泼。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得了船上回应,岸边扮演湘君随从的男装少女们也加入了合唱中。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转瞬间,小船已经靠近,坐在用辛夷、石兰、杜衡装饰的花车里的“湘夫人”也是身穿白色长裙,头戴花冠身披薜荔。只是她虽相貌远胜身旁诸女,却只算得中等偏上,所幸生了双璨如星河的眸子,顾盼间,不过清新的面容顿时灵气逼人,恍如仙子。
但范家有意奉承玉静,又怎会放过这机会。不过才看清湘夫人的面容,就有范家三娘子道:“我觉得二娘子生得比那湘夫人好看多了。”
玉静顿时谦虚地低下头,道:“湘夫人是天上仙子,哪是人间能够比较的。三娘子可莫要胡说,折了我的寿。”
范三娘闻言忙道:“娘子误会了,我是觉得你比下面那个湘夫人更像湘水女神。”
玉静本就心思敏感,怎么可能不懂她的意思,当下笑而不语。
此时木兰小船已靠岸,被荔带萝的“湘夫人”在众女簇拥下同佩剑服玉的“湘君”相会,众少女勿论着裙着衫,俱是挥洒花雨,歌唱庆祝,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更有细碎的花瓣飞上小楼,落于傅家娘子发间,平添了几分清丽。
民间祭奠湘神的表演,自然比不上长公主牡丹花宴上满湖飞花的绝美奢华,但以整个洞庭湖为舞台,加上娥皇女英与尧帝的爱情传说,别有一番缠绵。
傅家娘子们又是初次见,不由看呆了。
见岸边一阵欢笑,“湘君”与“湘夫人”坐上饰满辛夷藤萝的花车,缓缓离去,玉静不由唏嘘道:“也只有湘君那般出彩的人物,才配得上湘夫人这等绝世美人。”
俪辞晓得她自比湘夫人,想要个尧帝般出彩的夫君,不想拂她的意,遂道:“湘君湘夫人帝后相许,固然是美谈。可娥皇女英追尧帝不及,泪洒湘妃竹,跃入湘江,殉情而死,这般凄绝,到底不如‘持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温馨。”
范二郎点头,深以为然,持扇吟道:“美人去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佳期可以还,微露沾人衣。”
玉静闻言,看向范二郎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只是到底男女授受不亲,目光方交便羞涩错开。
众人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不多时有清秀小童上楼,手中所捧正是方才“湘夫人”的花冠。众人心照不宣,意味深长地看着范二郎与玉静。玉静顿时红了脸,还是俪辞上前收下花环,又赏了那小童半个金锞子。待小童下楼后,玉静才含笑接过花冠。
用罢点心,逛完二妃墓、湘妃祠、柳毅井等古迹,已是黄昏。
归航时,众女立于船头眺望,见远山含黛,岸柳似烟,归帆点点,渔歌阵阵,晚风斜阳中,期盼夫君的渔妇们翘首等待,怅然间又洋溢着浓浓的温馨。正是潇湘八景中的远浦归帆、渔村夕照。
注:八九品官穿青衣,用瑜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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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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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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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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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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