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两国少年切磋燮朝大获全胜,卢道将顿觉腰杆子硬了,对和谈一事也越加地有底气。
……
……
傅筑随校尉进入中军大帐时,豫章王正躺在贵妃榻上吃葡萄。
军帐中光线昏暗,铜鹤嘴角吐出的龙涎香气息浓得人昏昏欲睡,傅筑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乘着这难得的机会,他大胆地观察着诸王之中最难琢磨的八皇子。
方才与突厥大获全胜让豫章王心情很是不错,慵懒地倚靠在榻上,高举一串西域进贡的水晶葡萄,一口一口地咬食,背后是一副长河万里图。
与两旁手持利刃全神戒备的禁卫相比,他的悠闲有膏粱子弟的无能,但更多的却是将一切都掌握的自信。
傅筑从不敢小觑了八皇子。
这最得今上宠爱的皇子初次领兵年方十五。当时举朝震惊,众臣死谏,奈何今上坚持,气得谢太傅当场立誓,若这位皇子能够为燮国攻下哪怕只一座城池,回京时,他便亲为八皇子牵马。接下来的发展,自不必说。事后谢太傅更上疏自责,乞骸骨,将这件事情从简单的政治纠纷变成了一场至今仍众说纷纭的政治疑案。无论真相如何,今上最终是许了,半年后太傅之孙谢澜入礼部,尚先皇后秦氏所出之淮南公主。
但谢澜尚主后,金陵谢家与八皇子的关系依旧没有任何改善。谢家嫡长女有意豫章王妃之位,却被八皇子毫不留情面的回绝了,只能委屈地做了越王妃。
五皇子越王胜的母亲不过是个昭仪,且圣宠早衰,与豫章王比起,何止天上地下。
乳臭未干时已敢同金陵谢家这等豪门大阀正面对抗,羽翼渐丰后更是敢当众驳了今上的颜面。
被这样的人物私下召见,傅筑如何不诚惶诚恐?
他安静地侍立在侧,连近在咫尺的夜明珠也不多看一眼,只认真研究脚前三寸木板的纹路,一言不发。
枯燥地等待着,直到八皇子吃完大半串葡萄,翻身坐起,道,“傅侍郎来了?”他才弯下几乎僵硬的腰,行礼道:“见过豫章王殿下,不知殿下召见微臣,有何要事?”
“你不用这样严肃,我今日找你纯为私事,不谈朝政。坐——”
豫章王温和地请傅筑坐在左下首第一的位置。
傅筑却是战战兢兢,正襟危坐。
在他们中间,隔着张丈见方的推演沙盘。
豫章王见他坐下,即刻命侍卫将面前的西域珍果端一份与傅筑。傅筑不敢受,连称惶恐。
“西域的女人长得高鼻深目,我看着就厌恶。但那边出产的水果和酒,倒是合我的口味。你也放松点吧,不要总是随时可能下跪的紧张样子。我不想被谏官上书,说我为人苛刻,外臣在我帐中议事竟是连个果子都不敢吃。”
“臣自认无功于王爷,不敢受赏赐。”
豫章王闻言,瞥了他一眼,凤眼滑过一丝阴靡,却是转瞬即逝。他见傅筑坚持不收,也不再勉强,又抓起串葡萄,咯吱咯吱地咬着,一边悠悠道:“傅家有好女,绝色又倾城。”
傅筑如遭电击,忙躬身:“都是些街巷传闻,言过其实。劣女才疏学浅,粗鄙不堪。”
“你莫非是暗示二哥——”
他并没有再说下去。
谁都知道傅筑方才所言不过是自谦,但豫章王却偏要让他惶恐。
“臣有错,臣惶恐。”
豫章王莞尔一笑,吐出几粒葡萄籽,道:“金谷风露凉,绿珠醉初醒。珠帐夜不收,月明堕清影。尝一下这用昆仑山的冰块镇着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葡萄吧,上面霜都还没有掉呢。”
“谢殿下。”
傅筑小心翼翼地吃了一颗葡萄,清凉甘甜,带着权力的味道。
“味道很美吧?”
“大宛葡萄,名不虚传。”
豫章王又咬了十几颗,一边嚼一边道:“农历五月本不是水晶葡萄成熟的季节,但即使是寒冬腊月,本王要吃,西域就得变出新鲜葡萄给本王送过来。”
傅筑如何听不出话中蕴含的威胁呢,但他却是装傻:“我朝威名远扬,天下臣服。想那大宛不过西域小国,怎敢违逆天威?”
“傅侍郎说话果然婉转,不愧是狐狸。言归正传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想要给我的一员爱将牵一回红线,不知道傅侍郎有没有兴趣做老丈人?”
竟是这般的开门见山!傅筑也唯有硬着头皮道:
“王爷金口玉牙,臣自当洗耳恭听。只是婚嫁之事,并非儿戏,臣膝下单薄,只四女一子,自不忍女儿所托非人。若那人品行不端,臣必拼死而不受。”
“这个二郎的品行相貌家世,都与你北地傅氏门当户对,正是方才技压群雄的胤州叶川。他今年不过十五,已如此了得,假以时日必定封侯拜相,前途不可限量。傅侍郎,这等金龟婿,若是错过了,等到后悔就来不及了。”
一番话将逼婚说得冠冕堂皇,更隐隐有浩然正气,直听得傅筑汗湿层衫。
傅筑素有急智,虽被豫章王逼得紧,却还能徐徐道:“叶家子自然是极好的,但有诗云,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初娘子入选东宫,非我所愿,只是天家威仪,不敢不受。剩下几位娘子,我只盼着她们嫁个寻常世家子,安逸度日一世荣华即可。何况玉馨年幼,性格顽劣,若当真嫁过去,只怕会引来叶小将军怨恨。”
“傅侍郎倒真是我朝第一等体贴。”豫章王淡淡一笑,“只是我记得傅家还有两个女儿,年纪恰恰与叶川相仿,品性也是端庄得体。”
“庶出之身,岂敢高攀胤州叶氏。”
“可四娘子不是已经改到傅柳氏名下算嫡女了吗?”
面对豫章王的咄咄逼人,傅筑神色镇定,道:“俪辞虽然改为嫡女,却终究是庶女出身。臣万死,不敢以庶女搪塞殿下。”
“长公主曾说过,傅家四娘子乃是第一等天妃相。此刻傅兰石你推三阻四,莫非是觉得胤州叶氏的门楣配不上四娘子,心心念念想着将这天妃相嫁入王府?!”
豫章王的口气已经不友善了,傅筑虽是朝廷重臣,但也只是蝼蚁。如今朝廷动荡,群臣惶恐,豫章王亲自做媒,庶女嫁嫡子,分明是傅家高攀了。
傅筑又怎么可以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诛心之言吐出,傅筑顿时颓然,跪地痛哭流涕。
“殿下,您当真要臣死在您面前吗!”
“非臣自傲,而是臣……必须拒绝!一女不事二夫,忠臣不是二君。臣虽一介武夫,却也知忠贞廉耻。”
“臣自认问心无愧,奈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臣方将初娘子嫁入东宫,即刻以庶女讨好胤州叶氏,世人必会以为我傅筑乃贰臣,左右逢源,买女求荣!到时北地傅家三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我无颜见列祖列宗,后世子孙更将如何立足朝堂!”
一番话慷慨激昂,又声泪俱下。
言尽于此,已经没法再说得更明白了。虽今上尚未正式废太子,但对太子的不满却早已溢于言表,偏豫章王权势一日胜过一日,两派争斗已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地步。
傅家原是中立,却因为初娘子的入选东宫,已经被迫划为太子一派。北地傅家素以清流自居,若傅筑当真顺豫章王之意,将四娘子嫁与胤州叶氏,便是一臣事二主,傅氏清流之名毁于一旦。
没想到傅筑会说出这番道理,豫章王怔住了,沉默许久,方道:
“原是我跋扈了。傅侍郎,受我一拜。”
“臣不敢。”
傅筑忙五体投地,态度极其谦卑。
豫章王于是亲自将傅筑扶起,道:“傅家从不负萧氏,萧氏也必不负傅家。孤从无夺嫡之心,奈何世人庸俗,傅卿家身负清流之名,唯恐瓜田李下,也属正常。可惜了叶川,不能娶傅家贤女为妻。”
“臣忤逆犯上,深负皇恩,竟得殿下谅解,感激涕零,感激涕零!”
傅筑却是语句越发诚恳,更满面泪痕。
豫章王晓得他做作,随便安慰几句,傅筑每答必有不胜惶恐、感激涕零云云,听得豫章王脸色越发难看,却是与他又谈了半个多时辰,赏了些西域珍果,这才作罢。
只是傅侍郎刚刚离去,帷帐后即有一位白面微须的男子走出。
“世人都说傅兰石是只千年老狐狸,果然是滑不留手。明明绝了殿下的面子,还能说得仿佛殿下不对一般。”
豫章王冷笑道:“若不是初娘子许了东宫,我又怎会要傅家娘子配叶川。当真是不识好歹!”
那男子闻言,嬉皮笑脸道:“素闻傅家娘子个个国色天香,若傅家四娘子当真是天妃相,王爷不妨将她强纳为妃?”
“我纳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豫章王的眸中闪过一丝嫌恶,道,“傅筑不识抬举,平白丢了场造化。”
“男人好风月,但眼下与突厥人谈判在即。突厥人本就桀骜,这次一败涂地,我怕他们会借机刁难鸿胪寺。”
说话的是叶无容,她身在暗处,看不清面容。
“突厥人的事情好解决,只要边境多开几个互市,那些不满都会烟消云散。”豫章王随意扔了一串葡萄过去,道,“无容到底是为傅筑拒婚的事情不开心呢。”
“我倒觉得她是为皇上赐婚的事情不愉快。王爷,你觉得举国上下,又有谁能配得上无容这样的女人?”
闻言,叶无容狠狠的瞪了那白面男子一眼。
“先帝有手书,‘叶家女自行择配,纵皇家亦不得拒’。皇上自可赐婚,我自不理睬。”
“那若是你要做皇后,父皇岂不是得废了母后立你?”
此言一出,叶无容面色大窘,好在豫章王不过是戏言,恰此时有宦官传讯请王爷即刻进宫,于是豫章王转入内帐更衣,叶无容与白面男子掀帐离去。
……
……
五月初十,豫章王回封地,叶无容并三千精兵同归。叶川本因随行,因与突厥比试一战成名,得今上召见,奉召留京待用。
卫国公离京时带走了柳家二郎,他将入营历练,以期建功立业,巩固柳家。至于那闹事的泼皮无赖户石老细,早被卫国公寻了个错,流放充军五百里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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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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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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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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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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