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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俪辞顶着雪舒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牵出温顺的五花小母马,尚未把脚塞进马镫,就听得前方马蹄声声,竟是玉静来了,打前的则是二郎。
今日的柳二郎依旧是风流倜傥的浊世佳公子大半,头戴紫金束发冠,身着孔雀蓝色提花重锦胡服,骑着白马,身后则是青油小车,一路上银铃叮当,说不尽的风流倜傥。
方进马场,即刻有麻利的小厮一路小跑上前,柳二郎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小厮。
此时丫鬟也跳下车,挑开车帘,将玉静挽出。只见她云鬓巍峨,勒了根镶拇指大明珠的金丝抹额,配上混银线淡青色织缎胡服,越发显得美人如玉,端得个碧玉妆成一树高。
可惜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梦。
俪辞暗自想着,转过身,准备上马,不曾想那柳二郎才刚进入马场,便生怕俪辞与雪舒没瞧见他似得,大喊道:“喂!小心别摔着!”
俪辞本就水平稀疏,听到他大喊,顿时一脚踩空,摔了个狗啃泥。
“四娘子,你没事吧。”
“我没……没事,哎哟,我的腰!表哥,你——”
得雪舒帮助,俪辞艰难地爬起,叫苦不迭,柳二郎见状忙上前赔不是,竟是把盛装打扮的玉静冷落了。
玉静却也不恼,只手持小马鞭向他们走来,口中与俪辞问安,目光却是落在俪辞身后。
一番寒暄后,她提出了此行目的。
“祖母让我从今起也跟雪舒姐姐学马术。”
雪舒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二娘子态度倒是看着端正,只是一脸精致妆容,眼睛自下车便不曾一刻离开柳家二郎,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何况雪舒是跟在初娘子身边,自然晓得后宅处事须站在谁哪边?
但她毕竟是卫国公府调教出来的,只盈盈一笑,道:“二娘子这般好眉目,婢子可不敢教。万一不小心摔得破了相,婢子就死罪难逃。”
吃了个软钉子的玉静倒也不恼,道:“傅家、柳家具是将门,这等人家的娘子若是连骑马都不会,岂不是贻笑大方?”
说到此处,又看了柳二郎一眼。
雪舒厌恶她不知羞耻,偏生老太太的吩咐不敢不从,索性插在两人中间,请二娘子即可随她前去选马。玉静怎么舍得立刻离开,一双勾魂美眸在柳二郎身上流连数番,可柳二郎偏就犯了糊涂,只围着俪辞嘘寒问暖,雪舒又在一旁故意帮腔催促,玉静无奈,只能满腹遗憾地跟雪舒去马厩了。
于是,马场暂时就成了俪辞与柳二郎独处的场面了。
气氛有些尴尬,俪辞只得硬着头皮请柳二郎指导。二郎也不推脱,接过小厮手中的缰绳。与俪辞牵马并行约莫百步,却见五花马乌溜溜的眼中都有了怨气,柳二郎笑道:“怎么还不上马跑两圈?”
“我怕你见了我上马的姿势,想一掌拍死我。”
俪辞惭愧地说着,柳二郎却是坚持想看,俪辞只得请表哥帮忙拉住缰绳,左手抓起鬐甲毛,好容易将左脚塞进马镫里,右手抓住后鞍桥右侧,右脚蹬地,却是连滚带爬地才上了马。若不是这五花母马脾气好极,怕是不等她屁股沾上鞍子,已经将人狠狠地甩下来了。
见她这等狼狈,自小就在马背上打滚的柳二郎叹了口气:“表妹果然是个倦懒骨头,学了五六日还能如滚绣球的姿势,佩服佩服。”
“所以我是真觉得自个不适合骑马。一骑绝尘这种事情,果然是讲究天赋的。”
俪辞苦笑着,马背上的她确实上身挺直,只是那挺直分明是僵直,手指更是紧张的冷汗直冒,偏胯下五花马也不给面子,竟是一步也不走,只自顾自的啃草。
柳二郎看不过去了,翻身上马。而后信步行鞭,慢步、快步、跑步、袭步交错,一整套的顺畅如行云流水,看得俪辞眼花缭乱。
“表哥的骑术好生了得。”
俪辞由衷地说着,一边挥鞭子试图打开局面,可惜五花马看不起她,还在慢悠悠地嚼草。
柳二郎看着好笑,松了马缰,任胯下白马随意慢行,又让俪辞将马缰给他。说来也怪,他刚接过马缰,那原本怎么都不肯动一动的五花马竟赏脸走步了,走得还极为稳妥。
“我……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实在是丢脸得紧。”
俪辞已经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了。
“不要紧,你才摸到马几天。何况女子骑马本就是玩乐。”
确实,京中生活悠闲,是以女子戴幂篱或帷帽骑马招摇过市,多是前有昆仑奴牵缰,后有婢子仆役簇拥。骑术不精又何妨,旁人看的本就是那如烟雾笼罩的朦胧美。
便是围场狩猎,女子也多是骑着马参与追逐的热闹,至于射猎这等粗俗霸道之事,原该男子代劳。偶尔出了几个能马上开弓的,都会被奉为巾帼不让须眉。
“但还是太难看了。我听说征西凉出了位叶无容,当真的英姿勃发,教天下男儿皆无地自容。”
“叶无容……”柳二郎一阵呻吟,“……天下若是再多几个叶无容,我等男儿只能躲进闺房绣花了。”
俪辞晓得他宽慰自己,但想象柳二郎这佳公子捧着绣架作女儿态,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柳二郎见她笑出声,隐约猜到她想些什么,却是宠溺道:“四娘子该多笑笑才好。”
到底是二世为人,见柳二郎面泛红晕,俪辞知他有心表白,遂抢先道:“舅母可为表哥说了人家?”
“阿爹家教甚严,阿娘未曾为我定下婚配对象,便是连通房也——”
说完才发现自己竟是脱口而出,柳二郎顿时面带羞色,不敢看俪辞,却又呼吸紧张,充满期待。
可惜我注定要伤你的心了。
俪辞犹豫着,驱马踱了几步,最终一咬牙,道:“女为悦己者容,我与玉静这多年,却也只见她为你这般用心。你若是瞧她不起,又或是心中另有了人,不妨与她早些说明白。毕竟,女儿家的青春最是经不起蹉跎。”
“我早与她说得很明白,可她未必想明白。”
从幸福巅峰跌落谷底,柳二郎的声音难免幽怨,他似乎想解释什么,却最终只是摸了下马耳。
俪辞晓得自己无耻,欺负他的君子风度,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狠下心做个无情人。
“玉静与我一样,都是庶女。你是嫡子,不知道庶女的苦。婚嫁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庶女的命就这样捏在了大太太手中。她不得大太太待见,若不是苦心谋得了老太太的喜欢,还不知怎般田地。我虽素日里刻薄她,不过是不希望她看轻了自己。这世道对女子最是苛刻。若是自己都不晓得珍惜自己,日后到了婆家还不知会被怎么的轻贱。”
“所以你也喜欢我接受她?”
“说是盲婚哑嫁,又有哪家女子不想嫁个英俊又体贴的郎君?玉静想要的只是女人最简单的幸福。后宅那四角的天空,她能看到的良配也只有你。”
话都是说的再清楚不过了,俪辞确实不喜欢玉静的争强好胜、敏感多疑,但她更也知道,作为一个庶女,玉静能够不甘平庸、为自己争取,已经很不一般了。
何况老朽斋内伺候笔墨,听傅筑分析朝堂局势,俪辞的心胸已不再局限于那宅院之内。只要不过分,不损人利己,俪辞完全无视玉静偶尔的尖酸刻薄。
毕竟是亲姊妹,又是姊妹间生得最好的,到底不忍心她当真嫁给一个浑人。
柳二郎没想到俪辞竟会说出这番话,面有尴尬。
俪辞也不逼他,两人又驱马并行了数十步,看她面色渐缓,柳二郎便装作若无其事地传授她几招控马心得。俪辞依言调整,顿觉五花马听话了许多。
“表哥果然厉害。”
得了称颂,柳二郎笑道:“西北寒苦,民风强悍,那边的男孩子,只要筋骨长开了,没一个不骑着马野外狂奔的。阿爹好歹是卫国公,我这儿子的如果连个纨绔子弟都做不好,就太掉份了。”
“表哥不管做什么都是极好的。”
“那也未必,不过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好。像你,你固然可以觉得自个不适合骑马,可马也未必觉得适合被你骑。但你没得选择,所以只能逼着马将就你。”
这几句话,极轻极淡,落在俪辞耳中却是惊涛骇浪。
她晓得柳二郎怨恨自己劝他将就了玉静,可她又能怎么做!
“我早不是你熟悉的那个玉辞了,你喜欢的玉辞三年前就不在了!再说了十岁不到的孩子的爱情能当什么用!”
她想对柳二郎大吼一通,但是她不能。鬼神之事太过玄幻,说了也不会信,反倒是捅破了那心照不宣的窗户纸,连表哥表妹都没法做了。
终究是柳二郎体谅她的艰难,苦笑着,突然一夹马腹,狂奔绝尘而去。
留在原地的俪辞只见白马俊逸,青衫寥落,心中一阵不是滋味。
等他跑了十余圈,回到原点,两人又是一通不言语地沿着马场散步。
临终了,柳二郎突然对俪辞道:“我……也许会试着跟阿娘提玉静。正如你说的,玉静是个不错的选择,生得美,很努力很上进,也有心计。虽然她不是我喜欢的,但我可以学着将就……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哪能人人都同那晋阳侯般,有情人终成眷属。”
俪辞顿时如鲠在喉,她扭过头,避开了柳二郎写满怨怼的双眼,却因此看见玉静牵着匹枣红马从马厩里出来。
原来玉静虽素来心高气傲,却到底有自知之明。进马厩后各色大宛骏马膘肥体壮,只看得她心中痒痒,最终却能克制了,请雪舒代为挑了匹枣红母马。她事前请教过三郎,晓得用胡萝卜之类的和马亲近,又摸马的脖子和鬃毛,最终竟顺利独自将小母马牵出了马厩。
娇滴滴的娘子第一次能有这般成绩,雪舒很是意外,连带着看玉静也顺眼了几分。
谁知柳二郎许了俪辞,见玉静牵马而来,却难得地露了笑容,主动上前指点她,玉静自然是喜出望外。自然,方才在雪舒心中赚到的好感也只剩下嫌恶了。
或许,柳二郎是当真试着对玉静好,竟手把手地教玉静骑马控缰。可雪舒不知。她见俪辞神色暗淡骑在马上,又见前方玉静笑得花枝乱颤,顿时唾了一口:“不知羞耻!”
“她也只是想为自己多争取一点。”
叹息一声,俪辞甩了下马鞭,那五花母马却晓得她的悲伤,只是静静地走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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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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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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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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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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