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把件滑进袖,安公公心照不宣地笑了,柳二郎借机问道:“不知长公主何时醒来?”
方才求通传,女官推说长公主正在午睡,不予通报。
安公公狡黠一笑,命身后的小太监下去给柳二郎拿些糕点过来,柳二郎晓得他要跟自己说贴己话,小太监们才下去,忙请安公公坐上胡床。
安公公自是却之不恭,坐定后,看了眼周围,道:“哪是什么午睡,是华敬容那不长眼的又来了。长公主不想见,奴婢们又撵不得。”
华敬容,世袭安国公,不过他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临川长公主前夫。自十三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和离后,安国公便声名远扬了。
这华敬容素来是个贪花恋色的性子,和离后是念念不忘长公主的好,却又不遣散姬妾,时不时舔着脸来长公主府自讨没趣。他倒也阔绰,每次都不忘给奴婢仆役们些好处,可惜长公主终究不喜他,下面的自然也不敢触这个霉头。是以他每次来,长公主都“午睡”或“外出”了。
柳二郎闻言随即苦着脸哀叹运气不佳,遇上这煞星。安公公是个明白人,加上刚得了好处,笑道:“若是寻常人来,长公主自是午睡。可郎君不同,您是奉豫章王的旨给长公主送东西的,奴婢这就给您通报去。”说着就下床去了烟波阁。
这时拿糕点的也回来了,柳二郎得了确信,心情愉快,竟是每个小太监都得了几颗金瓜子的赏。这些个小兔崽子无不笑盈盈地,伺候得也越发勤快了……
又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柳二郎终于得长公主召见了。
……
……
烟波阁中,柳二郎跪坐等候,见女官次第而出,珠帘高挑,便知是长公主到了,连忙低下头,只眼角余光看一席胭脂红色长衣流过,如临风照水。
“卫国公柳氏次子柳梦云拜见临川长公主殿下,愿公主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声音带着慵懒的倦意,如鹅毛刷过心尖,柳二郎一阵悸动,抬起头,小心地观察着倚坐贵妃榻的长公主。
早就听闻长公主是帝国第一贵妇,总觉得言过其实,今日得见,才晓得确是名不虚传。
她似午睡方起,青丝懒懒地绾成抛家髻,面有红晕未褪,只随意搭了件胭脂红色绢质长衣,凝脂玉肌若隐若现,此间风情,美不胜收。不由暗恃,傅家几位娘子生得虽好,若和长公主一起,却也是黯然失色。
“阿乾有东西托你捎回京城?”
豫章王名讳上志下乾,字韶远。
“回长公主殿下,确有此事。”
回话间,柳梦云转过身,取下盖在黄金笼子上的黑布,露出正在酣睡的小黑豹。
公主笑意盈盈地命女官上前,将那带着镶红宝金项圈的小黑豹抱出,和蔼道:“你是阿乾的朋友,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束。”
“谢殿下。”
“才说完,怎么又拘礼了?”
柳梦云急忙又告了罪,直起腰,坐定。
这时女官已将小黑豹放在贵妃榻前,长公主支起身,接过支象牙如意逗它,那小宝不过才断奶的年纪,正当天真,被象牙如意挑起了性子,绒绒的身子不停地扑打翻滚,很是可爱。
“阿乾当真是有心了。我那时不过是句玩笑,也亏他记挂着。”
“王爷对殿下一番拳拳之心,自是难得。”
柳梦云谨慎地应答着。因美色在前,双眸不知如何自处,于是眼神游移四方,却不想因此发现贵妃榻下有张半卷半铺的绢帛,定睛一看,竟是江山社稷图,西北处还用红色做了个小小的标记!
……西北……西北……卫国公……
他打了个冷颤,再看长公主,也觉得她的笑容多了几分莫测高深的味道。
而这时长公主却倦了,命女官抱过小宝,站身,素手把弄象牙如意,向柳二郎走来。
怕被看出忐忑,柳二郎忙压低头,双眼盯着地板,细数纹理。
脚步由远及近,最终停了。
柳二郎突觉鼻翼瘙痒难耐,有硬物划过脖颈。
他不敢抬头,长公主就在身边。
“我听说这一窝共生了三只?”
“是,另两只都是寻常的花纹豹子。父亲请示皇子后,命梦云将那寻常花色的送与傅家,充作傅家初娘子得聘为良娣的贺礼。”
“他倒是惯在乎他的皇兄,可惜,可惜。”
她手持象牙如意,温柔地说着:“阿鸾性子太软,做个逍遥王爷养些文人雅士编纂古籍倒是不错,做太子,着实是难为他了。”
又是一阵暗香袭来,柳二郎顿觉心猿意马,忙屏息凝神,回道:“梦云惶恐,不敢妄言天家。”
“你父常年驻守西北,这一次阿乾主持西凉战局,你父对他评价如何?”
“请长公主恕梦云无罪,梦云才敢言。”
“我说过,在我面前,你不必拘礼。”
长公主笑得很柔弱,但是柳梦云却不敢有一丝怠慢。
踌躇许久,他抬起头,昂然道:
“大人说,豫章王雄才伟略,胸襟天下,若能承继大统,必为燮朝不世出的英武君主。可惜他心怀仁慈,非嫡长子又无夺嫡之心。他日太子即位,只怕——新帝容得他,朝廷也容不下他。”
说完,已是冷汗浸透,心中一通暗骂,刚是哪来的胆量,还没喝酒就敢说这昏话!孩儿不孝,这次真的要害死阿爹了。
他沮丧地想着,等待长公主的斥责。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并未降临,约半柱香的沉默后,长公主噗呲一笑,蹲身将他扶起。
“卫国公倒是个通透人。偏有人作茧自缚,不肯面对现实。”她阴测测地说着,“阿乾什么都好,唯独没有野心。”
“只怕到时却是由不得他了。”
这叹息温柔中蕴着威严,柳梦云抬头,见一极清贵男子宽袍玉带缓步行来,忙行礼:“见过王爷。”
来人正是滞留京城的长沙王。他是今上胞弟,深得太后宠爱,出现在长公主府邸,倒也寻常。
“不必多礼。”
长沙王亲切地说着,同时示意阁中众人起身,信步走到贵妃榻前,接过幼小黑豹,揽入怀中,很是欢喜。
那黑豹虽刚刚断奶,却已隐约有了双亲的风范,方才在女官怀中不时地翻滚闹腾,若非那女官气力大,早就挣脱出来,此刻它被长沙王捏在手中,竟是难得的乖巧。柳梦云熟识兽性,顿觉这温润如玉的长沙王怕也非泛泛。
又看长沙王的手指,柔韧细长,指关节处有明显的茧痕,显然是善射之辈。
联系到方才长公主突然问八皇子,心中隐约有了些许明悟,口中却道:“不知王爷在此,未能——”
“本王只是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长姊府上,特意返回。”
“五郎有东西落下,派个奴婢过来不就行了,竟要亲自一趟,到当真是闲情逸致。”
长公主娇俏地取笑着,看不出半分的不欢喜。
“其实是棋瘾犯了,偏凤兮又故意避我,心想着突然杀到长姊这边或许能撞到他,所以才——”
“你那臭棋,也只我愿意陪。”
长公主笑闹着,又想起柳梦云在一旁,解释道,“五郎自知下得一手烂棋,偏府里养的棋士又不敢赢他,很是没趣。自晓得凤兮是奕国高手,又不会故意输他,便每次都缠着凤兮。上月更是连输百局,输红了眼,害得凤兮也是三天三夜没合眼。自那以后,凤兮便怕了他,每次见他来,都躲得远远地。”
“梦云无知,竟对此事一无所知。”
柳梦云应酬着,长沙王也不介意,只对长公主道:“我是诚心凤兮随我去长沙小住,请长姊答应。”
“怕是要让五郎失望了。凤兮前日读书看到‘岸旁无虹挂长雨’,想到这时节正是壶口‘漫山桃花盛开,云雾迷蒙,万壑千流’时,已经收拾了行装,明日就出发了。”
“漫山桃花盛开,云雾迷蒙,万壑千流。”长沙王重复着,叹了口气,“当真是好风景,也只有凤兮这般不为尘世牵绊之人能如此随性逍遥地生活。”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伤感,长公主只是轻叹:“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长沙王若有所得地点点头,而后像是想起件极恶心的事情,道:
“方才遇上华爵爷,他央我带他入阁见长姊,被我打发了。”
“五郎真是粗鲁。”
长公主娇笑着,以此表明她对长沙王的行为的嘉许。
此时长沙王怀中的小黑豹已是身体僵硬,浑身颤抖,长沙王又摸了几下,这才松开。小东西终于得了自由,迫不及待地钻到女官脚边,簌簌发抖,很是可怜。
长公主见他对小宝颇有些欢喜,便道,“五郎若是喜欢,不妨抱回长沙?”
闻言,那已有几分通人性的黑豹吓得躲在柱子旁,蜷成一团。
长沙王看了它一眼,笑道:“我真正想要的,长姊却是不给?”
此言一出,柳梦云看到长公主娇媚的面容划过一丝明显的厌恶,但她随即又露出了笑颜:
“凤兮的去留不是我能决定。他不想跟你去长沙,五郎还不快拿着你落下的东西回去?”
“长姊你认真了!”
长沙王调笑着,又对柳梦云道,“前日太后得了几匹纯白的果下马,性格温和,最适合初学骑马的女子。若是不弃,我请太后将马赐与傅家。”
说罢,拾起贵妃榻旁那做着标记的山河社稷图,放入袖中,径直地离去了。
“五郎素来是这性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长公主依旧在微笑,说着些看似和睦却又意味深长的话。
但柳梦云并不愿多想,仅是山河社稷图上那一簇标记,已足够他眼睛生痛了。
于是又陪着长公主应酬了大半个时辰,内容无非是西北的风土人情,西凉的军情,言语间长公主对八皇子诸多回护,体贴之情溢于言表。
临别时,长公主命女官送上回礼,柳梦云自是一番感激涕零,待出了长公主府,他才发现早已汗湿层衫,暮风吹过,冷得直打颤。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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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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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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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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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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