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本安放在桌上的书籍,不知为何掉下来,躺进饰纹繁美的厚重地毯里。
霍骁仿佛此刻才回神。
他神情静淡,低首,垂眸,看见地上的书,弯下腰,伸手去捡。
宴翎从门后窥他,心底生出某种错觉:好像有一瞬间,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就是现在。
她盯着那盏淡茶,总觉得就算现在她过去,把药水滴进茶里,他也不会发现。
心口鼓噪着,一声声锤得她心房震响。
去。
快去啊。
马赛结束,马场就会关闭,霍骁几年内不会再来这里。
除开这,她没有接近他的办法。
再犹豫,就没有机会了。
宴翎咬了咬唇,紧扒着门框的手青筋毕露,她抬起脚……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她去了一楼,在古典宽敞的厨房里悄无声息顺走一把刀具,走到阳台,就着月色,想把银色的利刃剜进细弱的脉搏里。
良久,她放下刀,抱着膝盖,埋头绝望地啜泣起来。
发布会已经过去一半,气氛仍旧热闹。
中场休息时,宴清走进后台,化妆师为她补妆。
妆师拿起唇刷,匀调她有些散开的唇线,重新勾勒,使唇形更为明丽干净。
“叩叩”
有人敲门。
宴清以为是商越,抬头,看见汤疏染站在门口,冲她笑,“我可以进来吗?”
妆师离开时顺带关上门。
汤疏染走到她身旁,拉了椅子坐下。
“汤老师有事吗?”
宴清不清楚她的来意,但想到她如此爱慕秦来,他走后,她应该暗自伤过心。
汤疏染温柔地笑了笑,没立即回答。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拨了号码,然后把手机放进宴清手心。
宴清还疑惑着,待看到她是打给谁,眉心微蹙,就要摁掉电话。
偏偏此时,那边已经接通。
他一定经历了整日的辛苦,疲惫吸走嗓音里的全部水分,使他说话时有颗粒感,磁性而沙哑,“是我。”
安静到尴尬的化妆室内,汤疏染忽地抓住她手腕,祈求地望着她,希望她不要就这样挂断。
犹豫了下,宴清把手机贴到耳边,“秦先生。”
那边突然没了声音,过了会,才听见他低声道:“小茉莉。”
他重复十几遍这三个字,或笑,或叹。
最后慢慢来了句:“你没有忘记我。”
宴清捏着手机看了眼汤疏染。
她正眼睛发红地盯着手机,唇角,却上扬着。
宴清突然间明白了些什么。
秦来已经继续:“回到京城后,我无时不刻不在想你……等我回来,下次你见到我,我会是烟城的新主人。”
他的每个字都很滚烫,像跳跃着的火焰,燃烧着,企图通过电流烧到她身上,“我爱你。”
“秦先生……”
“我爱你。”
他说着笑起来,语气里,轻佻与郑重奇异地融在一起,声音更加沙哑,“该死,我他妈从没这么爱过一个女人……我真想立刻见到你。”
他的告白太灼人,似一把火扑上她的裙摆,让她一下子站起身。
她深吸口气,“秦先生,这通电话,是汤疏染小姐打给你让我接的,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太急,还没来得及和她道别?”
“现在我把手机还给她。”
手机回到汤疏染手里时,她还有些怔忡。
直到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她才如梦初醒地起身,走出化妆室。
等她回来,看见宴清正对着镜子涂抹口红,正红色染上她的唇瓣,如血浇灌了一整园的荆棘花丛。
“谢谢你,宴小姐。”她站在门边轻轻地说:“秦先生离开烟城时无声无息,我今天才知道。我怕他就这样忘了我,所以存了私心让你们通话,好让他也能记得我半点的好。”
宴清盖上口红,转头凝她,清冷的脸蛋美貌惊人,“汤小姐,你没必要这么卑微。”
汤疏染微微地笑,含着苦涩,和心满意足,“我这样的人,要是爱上一个人,只想倾尽全力献出自己所有,我不觉得卑微,只觉得高兴。宴小姐,今晚的事,我欠你人情,以后如果有事需要我,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
她说完,打开门出去时,和正要敲门的商越打了个照面。
两人互相招呼,汤疏染离开后,商越扶着门框,瞧着已经看过来的宴清,弯起眼睛,“宴老师。”
得到许可后,他进来。
“商老师要跟我谈什么?”
两人坐下后,宴清开门见山地问。
商越望着她嘴角含笑,如变术法般,从身后拿出一摞a4纸装订过的书,递给她。
她接过看了,才发现是剧本。
《神降临的那一夜》
“别被名字唬了,是文艺片。”商越手肘撑着椅背,略歪了头看她,模样慵懒而松散,“后续可能还会改名。”
她点头,往后翻,看到扉页上导演和编剧名字的刹那,顿时心跳加速。
‘宴清’混圈的记忆告诉她,这二位是电影界的金牌搭档,各自获奖无数,联合起来共同创作的作品,无论商业还是文艺片,均垂留影史,成为电影史上难以逾越的高山。
他们曾让一个有“票房毒药”之称,几乎退圈的女演员东山再起,参演作品获封双料影后,自此,稳坐圈内一线,再没跌下神坛。
但后来生隙,关系破裂,在旁人叹息中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她难以置信抬起头看他。
商越笑着颔首,“是,这是时隔七年后,他们冰释前嫌,再次携手,想精心打造一部佳作,再在影史留名。”
“他们邀请我出演这部电影,而我。”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说:“向他们推荐你,做我的女主角。”
百年难遇的机会,他送给她。
她心口激荡,难掩震惊与激动,不由自主地起身,“商老师你……为什么?”
为什么把这么好的机会给我?
对方却已经懒洋洋仰靠椅座,温温地看着她,露出和煦的笑,“我记得你说过,你说,你只是别人人生里的配角。”
“我记得你当时的眼神,表情,和试图向我说明自己只是配角时的肢体动作。”商越抿了抿唇,“我那时就在想,一个女孩怎么能把自己看这么低,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来诉说自己‘不值得’。”
“我不喜欢。”
他也站起来,抬手,从她肩头,那只修长的手滑落到她胳膊处,然后轻轻捏了下她手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那一幕深深记在我心里。所以,我想让你做一回主角,至少,做我的女主角,好吗?”
他凝视她的眼睛,“答应我。”
他眼底盛着星海,含了浅淡的笑意,眸光很亮,像攒簇了一泓银川,邀她迷失在广袤的宇宙之间。
偏偏她要开口了,他突然伸出食指,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等等,我忘记跟你说了……”
“这部戏尺度很大。”
她钝了下,“多大尺度?”
“嗯……”他抿唇而笑,“不如你亲自看看剧本,能够接受,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走到门边,转头望着她,“走了。”
“商老师,谢谢您。”宴清真心实意,弯身感谢。
“我等你的消息。”
想了想,他补充一句,“之前说过‘你可以考虑我’的这句话,我现在仍不打算收回。”
门已经打开,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我很懂如何去爱一个人,比你丈夫更懂。”
不愧在圈中浸洇数年的影帝。
拉踩起人来,很有一手。
宴清拿起剧本,又往下翻了一页。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她接了电话,是冷啡打过来的,“夫人,今晚发布会结束,打算回马场吗?”
“我应该直接回公司。”
“夫人……”
她听见冷啡的声音十分无奈,“您知道吗,霍总看了您一整晚的发布会直播,他从前,不曾理会娱乐圈的事情。”
“他听见您说……”
“我从没结过婚,至今是单身状态。”
宴清复述了遍这句话,“这句?”
冷啡沉默。
“我不觉得这句话有任何问题。”她平静地,“霍家不认我这个儿媳,也就是不承认我和他的婚姻关系。既然如此,我就是单身状态,广而告之,也省的霍家烦心。”
工作人员打开门,提醒她发布会下半场即将开始。
她微笑向他颔首,对着电话,“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事。”
电话挂断的刹那,她整整衣裙,从化妆间里走出去。
书房外,冷啡握着发出忙音的手机,摁黑屏幕。
他今晚来马场向霍骁递送需签署的文件。
在他批阅时,出来给宴清打了这通电话。
“冷啡。”
听见屋里的主人唤他,冷啡忙进去,“霍总?”
霍骁面色疏淡,“还有别的文件需要我看吗?”
他对面的投影已经关闭。
冷啡摇头,“那霍总,没什么事我回家了,时间也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霍骁起身,“陪我出去抽根烟。”
冷啡很意外,但随即点头,跟着霍骁往楼下走。
越到底层,就越能听清那些纨绔们的欢声笑语。
到一楼,霍骁经过那些人时,他们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对他喊:“霍先生,跟我们一起玩吧!”
“对啊,我们一起玩,摇骰子打牌说真心话来大冒险,在您的地盘我们也只敢玩这种小儿科游戏,再大也不敢了!”
“霍先生你没到三十岁吧,要和我们打成一片啊,别年纪轻轻像个老头似的!”
不知哪个女孩大着胆子说了这句,所有人哄笑起来。
他们以热切的眼神仰望他,有人已经腾出位置,“霍先生,到我这儿来,我给用神谕卡给你算算桃花啊。”
“到我这来……”
“别听他们的,来我这!”
冷啡看到霍骁停下脚步。
“那我试试吧。”他说。
所有人齐齐欢呼。
也好。
冷啡心想,霍总被夫人伤了心,是应该做点别的转换下心情的。
他没有跟着一起坐下,先走了。
那个说要给霍骁算桃花的神婆,没想到霍骁会选择坐在他们这群喜好塔罗牌的人周围,惊喜若狂。
她嗲嗲地问:“霍先生,你要算什么呀?”
霍骁正要说话,余光里,瞥到楼梯处走下来的宴翎,面色忧郁,神思不属。
“宴翎。”
他招呼她,“没什么事,过来和大家一起玩吧。”
宴翎一怔,她犹豫了下,走到他身旁坐下。
她全程走神,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她仿佛下定什么决心,握紧了拳,轻轻地问他,“我有点口渴,想去厨房拿点饮料——你需要吗?”
霍骁正听对面的神婆给他解牌,他光是这样一动不动看着她,都让神婆彻底红了脸,“牌上说呀,这辈子您……”
听见宴翎的询问,他淡淡嗯了声。
宴翎起身。
待再回来,手里多了两杯水。
其中一杯淡茶,放到霍骁手边。
她看着他漫不经心拿起杯子,喝了进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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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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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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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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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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