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听闻墨渊已然苏醒,她竟生出一种近情情怯。
七万年,四海之内,六合之间,八荒之涯。
她见着这青丘的桃花树吐出新芽,长出新叶,开满桃花,桃叶凋落,再被附上那皑皑白雪,变换了七万个四季伦常。
她见着还未黎明的时候,浮游悄悄从卵内破出,静静张开自己透明的翅膀,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映射出绚烂地如同天上霞光般美丽的光辉,在周围的水草上飞舞徘徊。当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从大地上消逝,它便也悄悄地长眠于这方寸之地。
她见着湖里的白鱼,从手指般大小的鱼苗,慢慢长至一丈大的成鱼,再看着它交-配繁衍,渐渐耗尽自己的寿命,老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
她见着青丘大泽旱了七百七十九回,涝了九百九十六次。
她见着青丘的无数山脉变成平地,平地变为湖泊沼泽。
她用了七万年的时间,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守着墨渊。不知道他会不会活过来,不知道他何时活过来,只知道守着他。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晏希音只觉得自己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白真来到大殿之上。大殿上,青丘帝君、君后,三位兄长及折颜俱是在座,她却只能看见坐在上位的那个身影。那熟悉的眉眼,看见她便柔和下来的嘴角,熟悉得似乎天地洪荒时便曾见过的模样。
仿佛他就在那里等着她,很久很久了。
晏希音心头生出巨大的惊喜和痛楚,只觉得心底最深处悲喜交加,一时竟失了言语。只知道不停地流下眼泪,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坐在那里,渊渟岳峙般的身影。
待走近他面前,她突然便好似在岁月长河里走了无数个日月,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倦怠和苦痛。
晏希音只能颤颤地跪在他的面前,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伏在他的膝上,失声痛哭。
哭一哭她这一路的漫长
从春走到了秋
从冬走到了夏
哭一哭她这一路的寂寥
每每回头
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哭一哭她这一路的艰辛
她从岁月的源头
已经走到了今日
她已经累了
为这一路的凄苦
墨渊看着自己的第十七个弟子缓缓向自己行来,只觉得那双总是微微向上翘起的桃花眼眸,波光潋滟的水眸,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又好似是混沌初开时,自己便已经见过。待她颤抖着身子跪俯在自己膝上,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大哭时,他竟觉得自己心头也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剧痛,再想到之前自己眼见她站在血泊里,满身伤痕的景象,只觉得好似自己失去了亿万年的珍宝回到了自己身边。他听到她的哭声,心上便疼到了无可附加的地步,只能俯下身子,一手紧紧抱着她,一手缓缓抚着她的长发,不断柔声安抚道:“我在这里,我回来了。”
却不知他越是安抚,伏在他膝上的小弟子便哭得越是厉害,一迭声地叫着师傅,连唤出其他的字也不能,一颤一颤地,把他的腰抱得越发紧了。
一旁的众人看着都是十分感慨,折颜也是连连叹气,青丘君后眼角都有了泪光。他们师徒隔了七万年方能重逢,其中波折重重,实在难以计数,能有今日确是太过难得。
待晏希音把面前墨渊的衣裳哭得湿了几回,腰上的袍子更是被她揉得不成样子,只觉得自己眼前都是泪水后,便哽咽着停下了哭声,抬起被她哭得通红的眸子,脸上满是泪光地看着墨渊:“师傅,你终于回来了。”
墨渊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用双手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低声安抚道:“是的,师傅回来了,师傅的阿音不要再哭了,师傅再不会走了”他示意晏希音看看周围众人,含笑道,“你哭了这许久,哪里还像个大姑娘。”
“再大的姑娘也是师傅的音儿”晏希音立时就说,“师傅永远都会陪着音儿,是不是?”
墨渊自是从善如流道:“自然是,师傅永远都会陪着音儿”他挥出一道灵力,先给晏希音收拾妥当,再整理了一下被哭湿的衣袍,把晏希音安顿在自己旁边的蒲团上,方眼带关切地问道,“音儿之前的伤势,可无事呢?”他自是可以从小弟子的气息看出,只是始终不能放下心来。
晏希音自是已经无事,只是墨渊如此担忧,她只生出欢喜来,微微勾起了唇:“已是无事了。师傅不信,不妨问阿爹阿娘,音儿现在可是上神了了。”
“那可不是,方才是哪位上神,抱着她师傅就哭得震天响”青丘君后取笑道,“我耳里现在还是哭声了。”
青丘帝君也笑着说:“好似我养的这位上神,已经十四万岁了,哭得好像方是十四岁的模样。”
“分明是十四个月的时候才是”白真就更是不客气,“当时走路还不稳了,就知道跟我抢着吃糖了。”
晏希音对付白真可不会退让:“师傅,你说四哥大我那么多,还跟我抢糖果,实是不应该,对不对?”
墨渊轻轻抚着晏希音抬起的脸,眼中似有无限温柔:“是是是,音儿说得对。”
“小五,你可不能不讲道理啊”白真不依了,“你问你嫡亲的师傅,他自是偏向你的。阿娘折颜,你们可要给我做主。”
众人闻得他们插科打诨,皆是露出笑意。
笑闹过后,众人便跟墨渊继续说起了如今形势,待最后说到如何处置离镜与玄女时,墨渊正待沉吟,晏希音抓紧他的衣角,出声恳求道:“师傅,这二人现被关在水牢冰窟,可否容我来处置?”
墨渊看着自己小弟子目露恳切的眼眸,哪里还能说出一声不字,便道:“自然可以,只是要与为师同去。”毕竟离镜为翼族翼君,玄女也是出身不凡,若是自己在场,即便小弟子处置了,也是自己应允的,旁人也说不出什么不妥来。
晏希音自是明白墨渊的用意,眼带笑意地应了下来:“谢谢师傅。”
&/div>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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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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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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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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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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