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出使北胡时的低调不同。
楚凤歌是被簇拥着回岭北的,正经的藩王仪仗,象辂旒冕,玉横金簪,端得是雍容气派。连两旁开路的都不是寻常的随从仆役,而是镇北军的铁骑。
卫鹤鸣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样光景,前世他来岭北时已经是半个残废,只能呆在软轿里头。
这回他断然拒绝了与楚凤歌同乘,自向镇北军要了匹好马,着一身制式的盔甲混在了仪仗队伍里,位置正走在楚凤歌的车舆侧边,时不时还要撩开车帘同楚凤歌玩笑几句。
镇北军早得了朱厌的提醒,对他的行止视而不见。
“殿下好大的威风啊。”卫鹤鸣瞧着那两旁威风凛凛的镇北军,忍不住感慨,“不怪上头总惦记着削藩,若是这样一支军队不在自己手中,凭谁都是要惦记着的。”
楚凤歌端坐在那车舆里头,没有一星半点的矜持可言:“将军头子都在先生的手掌心儿了,还惦记什么军队?”
卫鹤鸣白了他一眼,他可分不清谁在谁的手心里。
原本前几日他们就能启程,偏偏楚凤歌浑天胡地闹了那么一通,卫鹤鸣只觉得自己骨头都散了架,也亏得自己还有个年轻人的壳子才撑得住。
他们便在吉庆坊里多歇了几日。那里都是些退役的镇北军,还有不少楚凤歌的暗线,倒也还算安全。
楚凤歌跟伺候老佛爷似的,把卫鹤鸣伺候的妥妥贴贴。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总有心爱的人在眼前晃悠,卫鹤鸣过了几天的舒坦日子,心里头那点戒心和不舒坦消散得干干净净。
结果昨晚他看书累了往床上一倒,眼前立马就是一黑,楚凤歌不知何时埋伏在床榻上,只等着他上钩了。
当然楚凤歌并没有得逞——否则他今天大致也骑不得马了。
果真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没有了被顶头上司猜疑针对的忧虑,就得时时刻刻盯好自己的节操,只怕一不留神就被算计了屁股。
卫鹤鸣叹了口气:“一会殿下好歹做出个病怏怏的样子来,糊弄糊弄旁人的眼睛。”
车舆里的人低低地应了一声,似有不满。
长长的队伍从城门口一路护送到了楚凤歌的文瑞王府。
卫鹤鸣瞧着那大门上头的金漆兽环都觉得无比眼熟,更不用说这所他曾住过多年的府邸了。
这里的文瑞王府不同于在京中的宅邸。京中的文瑞王府不过是个暂居的院落,当初老文瑞王新丧,皇帝便直接将楚凤歌扣在了京中,重新定了匾额,派了人手,面子上过得去便是了,远逊于藩王该有的规制。
满朝文武心里明镜似的,可任谁也没有傻到来出这个头。
是以这位年少的文瑞王便在京师里遭了十余年的白眼,所受冷落恐怕比他这个三品官的儿子还要多。
而岭北这座气势恢弘的文瑞王府,才是楚凤歌真正的家。
卫鹤鸣低低地叹了口气,到舆驾旁低声道:“殿下,到了。”
车舆里没有动静。
卫鹤鸣提高了声音:“殿下?”
车舆里仍是没有动静。
“殿下!”
卫鹤鸣一瞬间慌了手脚,直接将那帘幕掀开来,便瞧见楚凤歌虚弱地躺在里头,在对上他目光的刹那挑了挑眉梢。
果真将那句“做个病怏怏的样子”贯彻的极好。
卫鹤鸣磨了磨后槽牙:“来人啊!殿下身体不适!”
朱厌窜的最快,一步冲上车驾前,就瞧见自家王爷死死攥着卫鹤鸣衣袍的一角,嘴唇开开合合,声音细微却中气十足:“先生……送我回房。”
感情这还是自家王爷的情趣。
卫鹤鸣无奈地瞧着朱厌:“等什么?还不送殿下回去?”
朱厌顿了顿,退一步敛目垂眸:“属下不敢妄动。”
他瞧着周围人眼观鼻,鼻关心的样子,无奈将袖子一撩,将楚凤歌从车舆里扶了出来,楚凤歌便作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半个身子都瘫在了他的怀里,时不时还咳嗽两声。
卫鹤鸣无奈道:“殿下这算是什么毛病?”
楚凤歌连都都腻在他的脖颈间,低低地笑:“相思病。”
卫鹤鸣耳根一热,只做听不见他的胡话。
两人就这样牵牵扯扯地进了文瑞王府的大门,也不知有哪方势力的眼线会回去写些什么,左右在这岭北没人认得他卫鹤鸣,纵是丢脸,也不是丢他的。
朱厌本想在前头带路,却不想卫鹤鸣没有丝毫犹豫,径自摸去了楚凤歌的院子,进了内间便将人往床上一搁,轻声道:“殿下这里都收拾干净了?”
朱厌目光颇为惊异:“收拾干净了,属下亲自瞧着他们清理的,这院里都是殿下的旧部,再无旁人。”
他这才松了口气,瞪了床上人一眼:“殿下还装上瘾了不成?”
楚凤歌慢条斯理地从床上爬起来,自己将那一身笨重的藩王外袍给剥了,斜斜靠在床头:“先生不肯让我亲近,还不许我见缝插针么?”
卫鹤鸣心道跟这人哪里有什么道理好讲,便只说自己的正经事:“殿下对这岭北的人事……”
“一窍不通。”楚凤歌倒是坦白。“早些年从戎不过是为了同镇北军搭上线,弄到军权罢了。至于这些年岭北上下事务,早就荒废了。”
卫鹤鸣已经不指望着楚凤歌这个只会动武的煞神了,转而去问朱厌:“那如今王府属官都是何人?”
“左长史崇远君,右长史贺谨元,典簿……”
尚未说完,卫鹤鸣眉头便已经皱起:“这个贺谨元是何人?”
朱厌道:“前右长史年老告休,京师那头便指派了此人前来补缺。”
“贺谨元……贺谨元……”卫鹤鸣只觉得这名字熟悉的惊人,来回踱步念叨。“可有他的消息?”
朱厌道:“属下这就呈上。”
卫鹤鸣点了点头,不过片刻,朱厌将卷宗呈了上来,卫鹤鸣打眼一瞧,便皱起了眉,将卷宗朝楚凤歌一扔:“瞧你做的好事!”
楚凤歌接过扫了两眼:“此人有异?”
卫鹤鸣从牙缝里挤出来:“岂止有异,此人八成恨你入骨。”
楚凤歌神色淡淡,对着朱厌道:“那今晚带人除去罢。”
他连忙拦住:“你真不记得了?”
楚凤歌道:“想我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怎么记得住?”
卫鹤鸣道:“你前些年在北胡战场为夺|权,曾杀了二十一名将领,其中一名便是贺岚的同族,贺谨云。”
“贺谨云,贺谨元,你说这两位是什么关系?”
藩王府中的左右长史不过五品的官位,在这远离京师之地更是不值钱的很,即是藩王的幕僚,又担负着监视藩王的责任。
左长史崇远君,是个野心大、胆子更大的,他还没来时,大抵就是此人在撺掇着楚凤歌去争位。此人胸有沟壑,早些年在仕途上颇受了一些委屈,最终被打发到岭北,形同流放,心中却还存着向上爬的心思,自然会跟楚凤歌站在一条线上。
只是这位右长史贺谨元却是这一世才出现的,也不知究竟是被打发来的,还是自请前来的。
若是这贺谨元一心针对他们,只怕定然是不能让他留在岭北的,甚至为了让这人永远沉默……
卫鹤鸣瞧了瞧自己的手。
当真是再次年少,潇洒惯了,便忘了自己也有满手血腥的时候了。
楚凤歌盯着他,眼中隐有血气浮起:“先生心软了?因为贺岚?”
“殿下是君,阴谋诡计能解一时之困,却非长久之计,若连区区一个长史都要暗杀,难不成殿下日后要杀尽天下人吗?”卫鹤鸣盯着他道。“贺谨元立场未明,殿下不可妄动杀念。”
楚凤歌神色更冷:“你是要我留他一命?”
“除去一个人的办法千千万万,殿下却只想着最简单的那一个。”卫鹤鸣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我认殿下为君主,便永远是殿下的臣子,且看这贺谨元究竟如何吧。”
楚凤歌慢悠悠地笑了,隐隐带着血腥气:“先生不要叫我教我失望。”
朱厌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卫鹤鸣却仿佛感受不到来自于楚凤歌那头的压力,兀自将卷宗细细理好:“岭北的事务,殿下只管交给我便是——只一件事,殿下为我取一字可好?”
楚凤歌凝眸:“取字?”
卫鹤鸣笑了笑:“殿下不回京城,难道我还能回京城去吗?只怕自明日起,卫鹤鸣就是个死人了。”
“我尚未及冠,父亲不曾准备给我取字,天地君亲师,我自然是要请殿下来取的,也令我日后方便走动。”
他前世的字是楚沉取的,赐字为镜,取意以人为镜,方明得失。
这一世他是断然不会再用的。
卫鹤鸣见楚凤歌半晌不答,不由戏谑道:“怎么,难不成殿下不肯?”
却听楚凤歌忽得低声道:“取字明,”他定定地瞧着他,眼中似乎有光芒在跳动:“日月为明。”
卫鹤鸣怔了怔,原本嬉笑神色渐渐褪去,郑而重之地行了一个大礼:“臣卫明,谢殿下厚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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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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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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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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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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