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鹤鸣沉默了许久。
楚凤歌用完好的那只手拨了拨篝火,那摇摇欲坠的火光便发出了哔哔剥剥的声响,暖了那周身不过三丈的一方空气。
“你该恨我的。”
卫鹤鸣低声说。“我本就欠你的,我知道的,殿下。”
楚凤歌低低地笑了一声,却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先生,你就是活得太明白了,你不说穿又能怎样呢?”
卫鹤鸣不说穿他温柔的表象,他们便就仍是那腻腻乎乎的有情人,他能做出卫鹤鸣最喜欢的样子来,做到骨髓里,灵魂里头。
“殿下,我得明明白白的喜欢你。”卫鹤鸣说,“你说我烂好人,说我前世负你,我都肯认,只是我还没蠢到连自己的心思都瞧不明白。”
楚凤歌的眼眸里倒影着火光,一跳一跳的,漂亮极了。
卫鹤鸣撇过头去:“殿下,这次咱们能不能回去还是两说,这话我只跟你说一次,你听明白了。”
“我这个人喜静不喜动,喜柔不喜刚,可这一切标准都是喜欢的标准,不是对你楚凤歌的标准。”
卫鹤鸣的脸颊不知是不是被火烤红了,带着微微的郝然。“但我是爱慕于你,倾心于你,我知你偏执,但渡你不是可怜你,我是希望来日若我不在了,你不会辗转难眠,不会心生痛苦。”
你若是希望我离了你生不如死。
我便愿你离了我仍能静好安乐。
楚凤歌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任何人都瞧不出他的心绪来:“先生,你该将自己放到佛龛上供着。”
“就算是供着,我也只对你如此。”卫鹤鸣用那双仍属于年轻人的眼眸盯着他,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温和来。“你既然喊我一生先生,我便担了这个虚名。”
“楚凤歌,前世今生,若无人护你,便由我来护你,若无人爱你,便由我来爱你,若无人教你什么是倾慕,便也由我来教你。”卫鹤鸣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仿佛在许下什么郑重的誓言。“我非少年,心许于你,便是一生一世都再不打算回头了。”
隔着衣裳还能感受到卫鹤鸣身上的温度。
楚凤歌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近乎狼狈的情绪,他甚至想将手抽回来,却又舍不得那微微的灼热,只能用沉默掩饰自己的溃败。
心脏“砰砰”地跳动着,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擂鼓一般,到后来,满心满眼的就只剩下了眼前的人,伴着那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
卫鹤鸣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最终轻轻将唇印在了他的额头,一双眼灿烂若星辰。
“清醒些罢,殿下,我们还得想法子离了这里去。”卫鹤鸣似乎也颇有些郝然,轻轻咳嗽了两声,笑着对他说。
楚凤歌含糊地应了一声,早已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了。
卫鹤鸣仰头开始算起了天上的星星:“可惜我在天文星象上远不如阿鱼,否则区区草原又怎么……”那属于少年的淡色嘴唇开开合合,似乎还带着隐隐约约的水光。
楚凤歌仿佛魔怔了一样,抓紧了他比比画画的手,揽在他的腰上,不顾肩头的伤压了上去。
他的舌迅速地挤了进去,引逗得怀中人与他唇齿交缠,发出了暧昧喘|息和水声。
两人之间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灼热的气息,让卫鹤鸣几乎要在这亲密中溺死过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又被攥的更紧,直到空气中的每一分温度都染上了他的脸颊,连亲吻的声音里都带了鼻音的轻哼,楚凤歌才仿佛略有餍足,大发慈悲的松开了他。
他从腰到腿都已经酥软了,只能喘着粗气向后挪了挪,抬头却对上了楚凤歌灼热的视线。
“先生……”楚凤歌低低地唤了一声,最终将头颅埋进了他的颈窝。
他原本还想责备两句轻浮,可瞧见楚凤歌这副模样,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总是拿他的殿下没办法的。
卫鹤鸣只能一动不动,苦笑着问:“殿下的伤无碍吧?”
“无碍。”楚凤歌低声说。
“那殿下愿不愿意起身片刻,跟在下商议一下接下来的方向?”卫鹤鸣无奈地问。
“先生说着,我听着罢。”楚凤歌得寸进尺,双手环上了他的腰身,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卫鹤鸣被颈窝的热气呵的酥痒,一个没忍住,硬将人给推开了:“殿下也考虑些正事,”说着又忍不住撇嘴:方才恨的要死要活的是这人,如今牛皮糖一样的也是这人,他是在是弄不清这人的心思了。
楚凤歌被推开,倒是冷静了许多,半靠在身后的草丘上,终于有心情听听卫鹤鸣口中的正事了。
卫鹤鸣拿着草梗在地上画了个大致的地形,又算了算方向,最终还是不甚确定:“殿下曾在这里连年征战,应当记得比我清楚些。我知道的这些,都是前世……如今过了这许久,也记不多少了,只怕有所偏差。”
“我记得比你多些,”楚凤歌懒洋洋地从怀里抽出一折绢布来。“只是也没这图上详细。”
卫鹤鸣急忙结果接过绢布来看,绢布上的图绘得极细致,每一处草丘水源都标注的清清楚楚,甚至哪处适宜安营,哪处适宜埋伏都用朱色圈了出来,一旁注释的字迹却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是阿鱼的字迹。
他这才恍惚想起,今生在楚凤歌赶赴疆场之前,他曾与阿鱼合力赶制出来的一张北胡地图。那时他记忆要清晰些,又有阿鱼查阅了多方典籍,想来要比他模糊的记忆强上许多。
却不想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他拿着草梗在地上比比画画,确认了自己的方位,摇头道:“殿下,咱们这一通狂奔,可是与岭北南辕北辙了。”
楚凤歌也凑过来瞧他在地上画的东西。
那横横竖竖好像鬼画符一样,尽是卫鹤鸣随手所作,多半只有自己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楚凤歌却瞧明白了。
就跟前世推演军情的时候一样,楚凤歌总能看明白他在沙盘上胡乱安插的是什么阵局,甚至在纸上几道凌乱的字迹,就能让这位殿下猜出他的意图来。
不知是与他多年对弈的经验,还是这人注视他太久,已经将他的习惯吃死吃透了。
楚凤歌也拿着草梗划了两下,指着绢布道:“按这个方向,大抵三四天就能出去了。”
卫鹤鸣端详了许久,摇了摇头:“不行,快是快了,中途却没有水源补给,咱们撑不了三四天的。”
“谁说没有水源?”楚凤歌漫不经心地在绢布上一指:“这里有条河的支流过来,地图上没有标,大抵没人知道的。”
卫鹤鸣一愣,他确实不知道这处水源:“这是前世……”
“不,”楚凤歌笑了笑,“前几年的事情。”
就算多了前一世的记忆,收复岭北的旧部清洗军队也不是那样容易的。
水源是他在一次遇险时无意发现的。
他在这片草原上经历的事情,沾过的鲜血,远比卫鹤鸣想象的要多。
就好像先前苏和身边的亲随,瞧见了他的刀就直喊“苏木哈克”。
那多半是上过战场,从他手下逃生过的人。
他在草原上驰骋数年,从他自己到亲随,下手都是不留活口,被自己人称为杀神,被胡人喊做魔鬼,大多数人能准确地描述出他的可怕,知道他样貌的人没有几个,胡人更是没有几个知道他是景朝的文瑞王。
否则他在京城也不敢匿名与胡王通信交易,更不敢这样大模大样的跟随卫鹤鸣到北胡来。
只是这些,楚凤歌觉着不说也罢。
先生向来不喜欢杀戮。
卫鹤鸣察言观色,似乎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嘴唇:“那便听殿下的吧。”
说着用刀在绢布上扎了一个洞,洞正在楚凤歌所指的水源位置上。
“殿下受伤了,便早些睡吧。”卫鹤鸣拨了拨篝火,轻声说。“我替殿下守夜。”
楚凤歌也并不推辞,点了点头。
草原上兽类多,两人总有一个要守夜的,他如今身上又有伤,与其逞强,还不如早些把伤养好。
他合上眼,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而悠长。
卫鹤鸣盯着篝火,手上的草梗东一笔西一画,在地上画了一幅小鸡啄米图。
那小鸡胖乎乎的一团,看着惹人发笑。
卫鹤鸣勾了勾嘴角,在那一团旁边又添了一只小鸡。
两只啄米的毛团挤在一起,看着暖和多了。
卫鹤鸣用余光瞥了瞥已经睡沉的楚凤歌,忍不住挪了挪屁股,挨得近了些。
见他没反应,便又挤了挤。
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卫鹤鸣却不好意思再靠近了。
看着殿下柔和的睡颜,他忍不住伸手触了触那漂亮的眼尾。
他的殿下明明是个极好看的人。
殿下还是睡着了好。
这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疼。
想想他先前的言行举止,卫鹤鸣也不知道心里是甜多一些,还是苦多一些。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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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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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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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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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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