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鹤鸣曾想过,若来日将重生一事告知楚凤歌,会是怎样的光景。
或许楚凤歌只当他痴人说梦,又或许会追问他前世是否篡位成功,再或者又会询问他前世两人是否有着同今生一样的羁绊。
可他从未想到过两人的坦诚会是眼下这番光景。
更没有想到的是,他本以为自己前世一直是个垂死之人,早就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连楚凤歌的心意都没有看出。
糊涂。
卫鹤鸣在毡铺上翻了个身,忍不住想给自己一巴掌,却又怕惊扰了帐子另一角熟睡的人。
自己前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亏自己还得意洋洋地自以为前尘尽去,殊不知早就欠了一屁股的债。
前世楚凤歌都经历了什么?
在国子监受人冷眼可有人为他撑腰么?赶赴沙场时可有人为他担忧么?心灰意冷时曾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么?
若是有,又怎么会成为现在这副样子。
若是没有……
前世不知道便罢了,今生见识过了楚凤歌的境遇,又怎么能面对他曾经的孤立无援?
更何况,如今的楚凤歌的壳子里装的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可前世的文瑞王切切实实只是个孩子。
卫鹤鸣几乎都不敢往深了去想,一股莫名的焦灼从心尖一直烧到了头顶,最终轻轻翻身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到了楚凤歌的毡铺旁。
楚凤歌正闭着双眼,看起来安稳而宁静,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消散了他白日里的所有戾气。有墨色的发丝散落在脸颊旁,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莫名的勾人心弦。
卫鹤鸣凝视了许久,伸手轻轻拂去了那柔软的发丝,手指却在触及到皮肤的一瞬间再也不舍得离去。
他甚至不敢移动自己的手指半寸,只停留在那里,最终魔怔似的缓缓俯下了身,唇落在楚凤歌的唇畔,喉咙里若有似无的一声喟叹:“殿下……”
仿佛接触到了渴望已久的甘霖,唇不由自主的向下游移,触感轻柔的仿佛羽毛略过,温柔的神色中竟带着几分痴迷。
楚凤歌的喉咙动了动。
卫鹤鸣恍惚间被唇间的温热惊醒,猛的回过神来,几乎不敢相信方才的大胆举动是自己做的,瞬时红透了耳根。
他惊得倒退了两步,见楚凤歌依旧睡的安稳,才仓皇地逃回了自己的毡铺上,整个身子都蜷缩着埋在了厚厚的毡绒中,从缝隙中露出的皮肤透着异样的粉红色。
发乎情止乎礼,发乎情止乎礼
卫鹤鸣念叨着自己旧时万般不屑的酸儒话,脑海却忍不住回味那一瞬间的迷蒙。
胡帐另一角的楚凤歌睫毛颤了颤,眼眸睁开了一条缝,隐隐透出几分不满来。
只是嘴角忍不住微微地翘起,缓缓阖上了双眼,睡容与方才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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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了这一夜,连着几日来两人间的气氛都颇为怪异,连黄掌柜都能看出不对来。
楚凤歌倒是还算正常,甚至要比平日里更加柔和一些,卫鹤鸣却一反平日里的坦然,虽然言笑如常,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楚凤歌,仿佛有所顾忌,却又仿佛有所牵挂。
只不过胡王谈话中露的口风倒是让卫鹤鸣心里略微踏实了些,北胡首领似乎隐隐已经有了松动的意思,连胡王话里话外都是想为北胡在贸易上争得更大的利益。
出了毡帐,黄掌柜邀请卫鹤鸣去试试他从部落里借来的胡马:“这些胡人的马匹就是不一样,少爷不跟我们一道去遛遛?”
卫鹤鸣平日就长于骑射,听这话便来了兴致:“自然要去,少爷今日让你们开开眼界。”
黄掌柜笑着迎合:“少爷说什么都是。”
卫鹤鸣听出他话里话外的不信,忍不住起了好胜之心:“你莫以为我是个文探花便真当我是个文弱书生了,若是单论箭术,只怕殿下都未必记得上少爷我。”
众人听了一片嘘声。
黄掌柜带头嘲笑:“少爷的牛皮可吹大了,你若说别人也就罢了,若说王爷,那黄某是万万不信的。”
楚凤歌的慓悍众人目共睹,这些天来众人又早就看出,只要不涉及公事,卫鹤鸣都是个好相与的,是以纷纷不吝玩笑,说他将牛皮吹上了天。
卫鹤鸣轻哼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撞楚凤歌:“殿下你自己说,你我二人箭术,相较如何。”
倒真不是卫鹤鸣自卖自夸,他年少时读多了那些江湖侠客的本子,在武艺上也是下过苦功夫的,只是在力气技巧上都没有苏和楚凤歌那样逆天。
反倒是箭术上颇有天赋,前世他曾于快马之上五箭连珠,因此在京师之中名噪一时。
至于楚凤歌,他虽不曾有机会一较高下,但见他练习弓马时的模样,或许力道比他大上许多,精准却未必及得上他。
楚凤歌神色淡然:“我不及你。”
卫鹤鸣听了这话脸便黑了一半,下头的人更是唏嘘:“王爷给少爷撑腰呢。”
黄掌柜摊手:“王爷都这么说了,那便随少爷吹牛皮罢。”
卫鹤鸣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必随我,你们若不信,我便与王爷比试一场。”
楚凤歌挑了挑眉:“同我?”
卫鹤鸣犹豫了一下,也不甚能接受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竭力回归原本二人相处的模式,只笑着状若挑衅:“怎么?王爷不敢?”
“怎会不敢。”楚凤歌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臂,眼里透出浅浅的笑来。“只是若你输了要如何是好?”
卫鹤鸣被他这神色看得微微一僵,不知想起了什么,竟连耳根都有些微红:“谁输还不一定呢。”
楚凤歌眯了眯眼:“我身无长物,若是输了,无非只能以身相许罢。”
卫鹤鸣耳上赤色更甚:“当着这些人,殿下说什么胡话?”
楚凤歌仍是紧追不舍:“那等没人了,便能说了?”
卫鹤鸣落荒而逃,不肯再同他搭话,只催促着黄掌柜要他们见识见识他的箭术。
还是不同的。
先前只拿楚凤歌当做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听他的情话便难免有些面对一个孩子的感觉。
可如今想想楚凤歌竟是自己的同龄人,真要论起来,两人还都一大把年纪了,再听那些带着隐晦含义的话语,便有些受不住了。
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他又是怎么说的出口的?卫鹤鸣百思不得其解。
不多时,黄掌柜便牵着几匹胡马来了,卫鹤鸣瞧了手痒,便率先抢了一匹,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连转了几圈。
众人笑着道:“少爷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卫鹤鸣笑了一声,纵马打楚凤歌身边经过,夺了他马侧挂着的弓箭,试了试手,挽开弓笑到:“你们且给我瞧准了。”
说着,便快马飞驰而过,经过之处飞出五道虚影,依次往一个方向去了。
众人一愣,卫鹤鸣扬了扬下巴,抬起马鞭指着那远处的木桩,笑的开怀:“你们谁去给少爷瞧瞧,射中了没有?”
那木桩在众人的视线中不过一个黑点罢了,众人皆不肯信,便簇拥着卫鹤鸣去瞧。
待近了那木桩,众人才瞧见,五支白羽箭准确地落在同一点,竟是分毫不差。
楚凤歌轻声道:“力道差了。”
卫鹤鸣不服气:“是殿下的弓太沉,用不惯罢了。”
楚凤歌低低笑了一声,不再说话,只剩黄掌柜等人啧啧称奇。
半晌,待众人各自散了去,卫鹤鸣却又凑了过去,犹豫了半晌,轻声开口:“殿下可瞧见了?”
楚凤歌挑了挑唇角:“瞧见什么?”
“五箭连珠,”卫鹤鸣盯着空茫茫的草原,声音轻缓了许多。“殿下前世曾提过的。”
在他一双腿废了,只能坐在轮椅上之后。
他曾同他提过的。
“瞧见了。”
卫鹤鸣伸出手,覆在了楚凤歌牵着缰绳的手上,缓缓的收紧了:“会好的。”
“嗯?”
卫鹤鸣微微侧头,盯着楚凤歌那一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斩钉截铁道:“我不是先生,殿下跟从前不一样了,一切都会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模样更像是最初那个初入官场,立誓要不负初心的少年。
总能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搅起风雨。
“卫鹤鸣……”楚凤歌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骑在马上的少年微红了耳根,一双眼睛带着飞扬明亮的神采:“殿下,我心悦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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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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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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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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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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