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篝火跳跃着,两人暧昧的身影微微交错,却又移开一个欲盖弥彰的距离。
卫鹤鸣的脸上还带着分明的笑意,五官不知在什么时候脱了少年稚气,多出了一份属于青年的清秀俊逸来,眼角也因为酒气的熏染,而多出了一抹浅红。
“这酒喝惯了,好像也没那么差了。”卫鹤鸣仿佛根本就忘了他前一刻的问题,悠悠然地摇晃着酒壶,指节苍白却有力,一看便是握惯了笔杆子的。
楚凤歌忽得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袍,迎风抖开,披在了他的肩上。
“夜里风大,莫着凉了。”
卫鹤鸣微微郝然,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在篝火旁还无甚感觉。
卫鹤鸣勾了勾唇角,凑到楚凤歌的耳畔,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到,却带着说不出的温和:“方才……我对这位苏和首领,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略过了苏和说要扣留楚凤歌那段,其余皆一五一十的说了,又轻轻嘱咐:“殿下可要演好这场大戏,莫给在下拆台。”
楚凤歌玩笑:“那你可是选对角儿了,我对那位置真是觑觎已久,倒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假戏真做的法子。”
卫鹤鸣用肘子给了他一下:“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何要说这样的谎?”
楚凤歌微微眯起了眼:“我知道。”
“殿下知道?”卫鹤鸣微微疑惑。
楚凤歌终于挑起一抹笑:“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卫鹤鸣对苏和的那些印象。
当年他回岭北,瞧见了生命垂危的先生,便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在了北胡人那边。
他带回去的第一颗头颅便是苏和的。
是他亲手将苏和的头颅挂在旗杆之下的,为的便是让那人瞧见。
他的心里带着隐晦而不可知的念想,仿佛先生会为那一颗头颅多瞧上他一眼。
然而并没有。
先生瞧见了那颗被高高悬挂的头颅,眼里有恨,有痛快,却又有说不出的疲倦。
两个月后,先生在对弈时低声说:“殿下,将那苏和的头颅取下吧。”
“为何?”他本以为先生会高兴的。
事实上,军中上下都高兴的很,谋士们也说此举定会让下头的将士们热血沸腾。
“此举戾气太重,是为帅之道,却非为君之道。”先生轻声说。
他不知自己那一瞬间闪过的情绪是不是失落,动作却比思维还要快,发泄似的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
对面的人却瞬间跪在了他的面前。
“殿下息怒。”
先生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只有头颅微微垂下,浅灰色的衣袍布料在地上铺开:“还请殿下三思。”
他盯了他许久,终究微微一叹:“那便取了罢。”
先生的额头与青砖相触碰,连带着那笔直的脊背也在他的面前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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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在下昨夜想了许久。”卫鹤鸣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
他骑在马上神定气闲:“想什么?”
“想殿下,”卫鹤鸣顿了顿,“殿下昨夜说的话究竟何意?”
他都知道?
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是苏和贪婪凶残的本性,还是他在苏和面前为护楚凤歌说的那些话,甚至是……他重活一次的事实?
明知楚凤歌不可能知道,可听了那含糊不清的暗示,他竟有了一丝犹疑。
他想从楚凤歌那得到一个准确的回答。
楚凤歌却恶质的笑笑:“那便接着想罢。”
卫鹤鸣恶狠狠地瞪着他,楚凤歌凑近了他,声音愈发暧昧,说出的话却更加恶劣:“你镇日都想着我,让我很是欢喜。”
“殿下何时也喜欢这样无趣的把戏了?”卫鹤鸣忍不住冷哼一声。
“大抵,是从你昨夜隐瞒我什么开始罢。”楚凤歌的笑容愈发艳丽,将卫鹤鸣噎了个半死。
混账!
这人到底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
有楚沉的前车之鉴,他不得不想的多些。
卫鹤鸣抽了一鞭子,策马追上了前头的黄掌柜等人,不再看楚凤歌那得意洋洋的脸。
黄掌柜显然昨夜也没睡好,说话时的神色憔悴,活像卫鹤鸣是个欺负人的恶棍:“少爷,你当真要去见那北胡王?”
卫鹤鸣用下巴指了指在众人前头的苏和首领和胡人们,轻声道:“黄掌柜难不成以为我们还有退路?”
黄掌柜低声嘟囔:“小人实在心里没底。”
卫鹤鸣笑笑:“黄掌柜怕什么,走私也好劫匪也罢,兄弟几位做的不一直是掉脑袋的活计?还有比这更糟的不成?”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黄掌柜拉长了一张脸:“就算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也分三六九等,少爷这活计再险不过,若不是少爷……我等兄弟是断然不会做的。”
卫鹤鸣还欲再说什么,便听见了远远传来的凌乱马蹄声,苏和带来的一众胡人个个面露戒备,抽出了刀箭。
卫鹤鸣不解:“这是……”
黄掌柜绷紧了面皮,待瞧见前方地平线上远远立起的一杆血红旗帜,脸色便难看起来:“少爷,咱们这是遇上草原上的劫匪了。”
卫鹤鸣从未听说过草原上竟还有劫匪,倒是在岭北同北胡的交界处常有马贼出没。
黄掌柜道:“你不知道,这些胡人内里也并非是铁板一块,部落之间的地盘争来争去,谁都觉着自己的牛羊不够多,便有了这样的匪徒劫掠为生,与那群马贼相比也不遑多让。”
又说:“小的行走草原这些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伙人。”
卫鹤鸣苦笑:“这都叫我给撞上了,还真是好运气。”
黄掌柜摇了摇头:“也未必是巧合,这苏和前去觐见,本就带了不少的牛羊粮食,对方只怕就是冲着这些来的。”
说话的功夫,那伙劫匪已经近前来,个个身量高大,马匹膘壮,身上的披挂倒比苏和身旁的卫兵还要好上一些。
前头苏和皱着眉低喝了几句胡语,似乎是在交涉。
而那群劫匪彼此对视了一眼,却不管不顾地冲将上来,有胡人上去阻拦,却被仰面劈倒,滚落下马背,连前额都被劈碎了,鲜血汩汩的淌了出来,染红了干枯的草叶。
黄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对身边的麻脸汉子吩咐:“让弟兄们警醒着些,自保为上,让那些胡人自己对付去。”
那麻脸汉子也肃了脸,提缰退后了半步。
卫鹤鸣用余光瞥了一眼缀在队伍后头的楚凤歌,也纵马向后奔驰而去。
楚凤歌一脸的了然和轻佻:“怎么肯回来了?”
卫鹤鸣不答,只眼神凝重地瞧着前头胡人的厮杀。
他倒是有些清楚为什么前世这群胡骑战斗力强横了,他们本就是草原上的狼,马上的厮杀对他们来说同吃饭喝水一般娴熟。
那楚凤歌还在他耳畔撩拨:“你该知道,你放不下我的。”
“闭嘴罢。”卫鹤鸣抽出腰间的佩剑,横在了楚凤歌面前,目光渐渐冷凝。“这群可不是普通的畜生。”
草原上的枯黄染上了一块又一块的血色,不断有胡人从马上跌落下去,鲜血喷溅这茫茫的草原之上,苏和勇猛,此番外出却没有带上多少人,再加上对方个个奋不顾死,竟渐渐有了颓败之相。
那苏和手上的胡刀沾满了赤红的血液,远远看着,跟那红色的皮肤仿佛一体。他怒吼一声,冲进了人群,横劈出一刀,竟将人拦腰砍断。
趁着众人震惊之时,苏和给了手下一个眼神,遥遥地看着队伍末尾的那群汉人,对他们的隔岸观火极是不满。
苏和手下的胡人会意,不经意给匪徒敞开了一个缺口,便有人冲了进去,同黄掌柜等人战作了一团。
卫鹤鸣眸色渐冷,还不等有所行动,楚凤歌已然抽出佩刀,微微驱马向前半步,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卫鹤鸣的身前。
“小心。”卫鹤鸣看着敌方面目狰狞的冲到面前,只来得及低声提醒,便见楚凤歌已然变了神色,杀气腾腾地冲进了人群。
杀戮,杀戮,杀戮。
卫鹤鸣终于亲眼瞧见了传闻中杀神的模样。
不是战神,而是杀神。
楚凤歌的每一寸肌肉,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昭示着他在杀戮,而非战斗。
并且……沉迷其中。
他的衣衫溅上了鲜血,瞳孔里也倒影着刺眼的红色,每一次挥刀都精准的收割着性命,没有丝毫迟疑的动作让人忍不住为之战栗。
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令人感觉,他在杀戮的时候并不感到痛苦,反而似乎存在着……愉悦。
有那样一瞬间,卫鹤鸣几乎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陌生感。
胡刀划破了空气,带着风声碾压到他的眼前,卫鹤鸣收回了关注,抬剑架住了这一刀。
还未来得及反击,眼前的人表情瞬间扭曲,从头颅开始鲜血迸射,溅在他的脸上还带着余温。
偷袭的胡人从马背跌落,楚凤歌正在注视着他——用那双赤红而空洞的双眸。
“殿……”
卫鹤鸣的喉咙有些干涩。
楚凤歌却缓缓勾起了一个笑。
明明双眼没有任何焦距,他却在微笑着。
他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抹去卫鹤鸣被溅上的鲜血,却因为手上的血液,抹出一大片的红色。
“殿下……”卫鹤鸣低低呼喊了一声。
楚凤歌却已然调转了马头,重新投身到疯狂的杀戮中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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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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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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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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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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