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一事,果真与殿下无关么?”卫鹤鸣的一双眼澄明见底,没有丝毫的戏谑之意,让人难以将他的话当做一时玩笑。
楚凤歌的目光只停留在桌上那本卷宗上,修长雪白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覆盖了所有的情绪和神色:“与我无关。”
卫鹤鸣沉默不语,忽得重问一句:“宋漪可是如今北胡王的独子?”
楚凤歌的唇勾起了一个极好看的弧度:“正是如此。”
卫鹤鸣深吸了一口气。
并非他不信楚凤歌,只是此事最大的得益者便是楚凤歌。
他的记忆里对宋漪并无印象,但前世北胡同景朝的战争绵延了十数年之久,难保其中没有宋漪的原因。
而对于急于得到权势和皇位,却又名不正言不顺的楚凤歌来说,皇帝去世是好事,战争更是好事。这天下越乱,楚凤歌能得到的也就越多。
这样一个对楚凤歌百利而无一害的局,卫鹤鸣又怎么可能不联想到他的身上。
卫鹤鸣注视了楚凤歌许久。
眼前这人并非是他心目中的君主,甚至并非一个仁善之君,在这副靡丽精致的皮相下,是尸山血海堆砌出的冷漠狠辣,若是放在乱世,说不得也是一个枭雄,放在如今,却并非百姓之福。
他明明清楚这一点,却仍是对这样一个人俯首称臣。
卫鹤鸣阖了阖眼,终是轻声开口:“殿下至今不肯让我插手府上事宜,若是王爷想要……在下总会有其他法子的。”他的眼中带着说不出的复杂。“胡人凶猛,请殿下收回计策罢。”
楚凤歌原本在桌案上一点一点的指尖停了下来。
卫鹤鸣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楚凤歌话语中透着说不出的凉意:“你这话,是为了宋漪,还是为了你的黎民百姓?”
卫鹤鸣叹息一声:“皆有,殿下……”
楚凤歌却站起身来:“此事非我所为,卫鹤鸣,你肯不肯信我?”
卫鹤鸣一顿,却正瞧见楚凤歌脸上那凉薄和嘲讽交织的神色,明明如此刻薄,在他的脸上竟也不显得丑陋。
绸缎摩擦发出窸窣的声音,楚凤歌捏起他的下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唇角的笑意带着莫名的荼靡和悲凉。
卫鹤鸣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卫鹤鸣,你肯不肯信我?
卫鹤鸣神色微微迟滞了片刻,唇上便已经传来了痛感,眼前的人正啃着他的唇瓣。浓重的压抑正透过这人的唇舌传达而来,一时间,他感到自己胸口有些发闷。
“殿下……”
卫鹤鸣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楚凤歌却抽身而去,只剩下唇舌微微的刺痛,仍在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
楚凤歌的衣袍一角却已然消失在了房门外。
他的家国天下,他的黎民百姓。
他看重的,他从始至终都替他守着,哪怕他对这些不曾怀抱过一丝半点的善意。
只不过是为了当初他那一跪一问,一生一死。
明明是自己一时戏谑不肯告知自己身份,却为了他的误解生出十二分的懊恼来,楚凤歌知晓自己的愤怒没有来由,可却仍旧克制不住这毫无由来的情绪。
仿佛是在提醒着他,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有如一在碧落、一在黄泉。
而那人心中,永远是怀揣着苍生百姓,而非他楚凤歌的。
永远都与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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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鹤鸣次日上朝时,眼下乌黑了一圈,引得贺岚多瞧了他许久:“你昨夜去做了什么,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卫鹤鸣只得苦笑叹息。
楚凤歌分明解释了,他却不信,他着实心生愧疚,想去道歉,却又没捉到楚凤歌的身影。
而此事尚未理清,他破费了一番心神,也没有想出若不是楚凤歌,究竟还有谁如此煞费苦心挑起战乱。
贺岚瞧他这样子,在联想宋家之事,心下便已然有了定数,低语道:“宋家的事我已听闻,宋漪……多半是捞不回来了,你自己权衡,莫把自己也栽了进去。”
卫鹤鸣点了点头,屏声敛气站成了木桩子,忍不住想去瞧瞧位列朝会前面的楚凤歌,却又忍住了。
皇帝上朝,首要提的便是宋家、梁家勾结北胡一案,虽然如今刑部结果还没有出,可所有人都知道宋家完了,自然也不吝于再踏上几脚。
众人只等着刑部拿出一份差不多的结果来,给这两家定案,便好揭过这一页去。
却不想众人刚将这波石头落井,便有人当朝启奏,北胡新王登基,有意同景朝和谈。
北胡、又是北胡。
众臣心里忍不住翻起了嘀咕。
卫鹤鸣清楚的很,景朝这些年重文轻武,养出了一群身居高位的文臣,却打压了一众武将,以至于如今民间崇文弃武,年纪大的将领已然垂垂老矣,年轻些的竟无人才可用,竟令将才青黄不接,更别说帅才了。
这些年能称上帅才的只有两位,一位是少年将军萧栩,前世暴病而亡,一位就是文瑞王楚凤歌。
如今萧栩尚未出头,楚凤歌是个藩王、又年纪尚小,只怕满朝文武一提起打仗一个头要比三个大,能和谈自然是最好。
可问题就出在了和谈的人选上。
如今景朝也得了消息,新上任的北胡王并非是皇族,谁也不了解他的脾性,此去几乎是充满了未知,而对方和谈的意愿似乎瞧起来也并不是很强烈,若是对方临时变了主意,或者提出非分的要求,那前去和谈的使者便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苏武了。
谁都想要功劳,可谁也不想做牧羊人。
这下群臣倒真有些犯难了,遣个蠢些的去,怕做不好事,遣个聪明些的去,又怕折在了北胡损了己方一棵好苗子。
朝堂上提出来的人选一炷香就变了十几个,皇帝竟也不发话,只瞧着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
贺岚站在卫鹤鸣的身边,瞧着跟菜市场一样的朝堂,掩袖打了个哈欠:“他们荐的这些人没一个靠谱的,不是蠢,就是奸,这时候,谁也不敢真放自己的臂膀出去。”
卫鹤鸣却仿佛刚才思考中回过神来,冲他眨了眨眼:“那你瞧我怎么样?”
贺岚一愣:“你说笑呢吧?”
卫鹤鸣理了理衣袍,笑道:“无人荐我,只能求贺状元推我一把了。”
贺岚皱眉:“你此话当真?”
卫鹤鸣眨了眨眼:“自然当真,你难不成要等到散朝再说?”
贺岚迟疑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手执笏板上前一步:“臣有一人,堪当此重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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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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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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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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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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