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鹤鸣同荷岚相交多年,可若是说来贺府,那还是头一次。
同卫府不同,贺家虽然也是世家,却人丁兴旺,枝繁叶茂,就连贺岚本人,都有认不出旁系子弟的时候,在朝为官者更是不知凡几,是标准的簪缨世家。
是以贺府看上去便要比卫府古朴严谨的多,虽不甚奢华,却占地极广,富贵内涵都藏在了里头,绝不轻易摆出来给人瞧。来来往往的仆役规矩不必宫里头的差半分,一草一木都有讲究,连块石头都没得摆错了位置去。
贺家与卫家的交往虽不算深,却也有些文人间的交情——事实上,卫家同绝大多数的人家都只有个同僚的交情。父亲如今辞官,却是他回京城来,少不得一一遣人去道别以全礼节,个别交情好些、或是沾亲带故的,还需得他亲自上门去。
宫里头也递了陈情的折子,若是圣上有意,少不得还得入宫一趟。
若不是卫鹤鸣重活一世,说不准还理不清这一团乱麻,心里也暗自庆幸只他一个回来了,若是连父亲和阿鱼一起回来,那病恐怕是真的养不成了。
卫鹤鸣上门拜访并说明家中情况时,贺家几个长辈倒真对他有着不小的兴趣,留着他用了饭,又考校了他的学问,最后贺家族长笑眯眯地抚着胡须道:“卫探花果然是有个真才实学的,这一年孝期莫要将学问落下了,来日朝堂上,还是要看你们这些小辈的。”
卫鹤鸣谢过了一众长辈,这才得以到贺岚的院子里去单独叙话。
贺岚的院子到跟他本人一样,稍带凌乱,却极舒适,榻上椅子都铺了厚厚的毛毯和半旧的软垫,墙上桌上都是些书画和未完成的作品,带着浓重的文墨气息。
卫鹤鸣进了门才觉着松快了些,在贺岚的太师椅中长长舒了口气:“你们家规矩实在是大,难受的很。”
贺岚笑道:“我就知道你必也受不住,你这才多久一会。”
贺岚正穿着一身家常的广袖衣袍,发髻半松不松,实在没个会客的样子。
卫鹤鸣心道以贺岚这样懒散的性子,竟能在这样循规蹈矩的家中呆了十数年,也是一桩奇闻了。
卫鹤鸣瞧翻了翻桌上的书画,竟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放诞洒脱,虽然平日里也知晓他字画出众,却不想他私下里的作品这样狂放,怪不得贺岚前世被人当做名士追捧,果然有魏晋遗风。
再凝神看去,那画的一角竟题着一首小词,卫鹤鸣虽不懂作诗,却略懂些品诗,念上一遍,只觉得比那些诗会上无病□□的词作要强上许多。
卫鹤鸣便似笑非笑地盯着贺岚:“枉我还以为状元郎跟我一样是个不通诗词的,没想到只我一个是粗人,状元郎却是个藏拙的。”
贺岚见他瞧见了,颇有些气短,笑着解释:“我这也是没法子了,诗由心生,韵从格来,哪是诗会上那样子,一人一首如母猪产子一般,逢上好的了,还要迫着人家多留上几首,徒具形体而无神韵,那样的诗词,不做也罢。”
卫鹤鸣瞧他那样子倒不似作伪,心下也明白,贺岚虽是个正统世家出身的,却并不是个规矩的,若不是这一世他强拖了这人一起来做官,怕是这人早就离了国子监去做他风流不羁的名士了。
卫鹤鸣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手中的词作:“我不知道拉着你跟我一起去科举是不是对的了。”
贺岚斜睨了他一眼,带着几分笑意:“若不是我自己本就有几分这心思,你当你能劝得动我?”
卫鹤鸣点了点头,虽然言笑如常,终是心中有事,面上带出来了,便落在了贺岚的眼底。
“我听闻你家中逢变,如今可好些了?”贺岚问。
卫鹤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祖母去了,父亲忧思过度、犯了心疾,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贺岚敛了敛眉:“可寻到合适的郎中了?我府上……”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我记着文瑞王府上倒是有位医术高明的医者。”他说这话有些别扭,却是真心实意的。
“医者家中倒是有,只是家父情况实在不甚乐观,此次京中事宜都只我一人打理,阿姐在家中翻书变着法子给父亲补养。”卫鹤鸣又想起了阿鱼的嘱托。“对了,上次你可借过我一本医者杂记?里头可有一副心疾的方子?我想同你再借一次。”
贺岚笑道:“这有何难,我这里医书不少,将方子都给你抄上一份就是了。”
卫鹤鸣点头谢过,贺岚却仿佛忽得想起了什么,道:“只是你说的那本,抄了去也无甚用处,那方子的确好,听说对心疾滋养极为有效,只不过却需得用灵参,这市面上如今是找不到灵参的。”
卫鹤鸣问:“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贺岚眉眼疏懒:“你当我哪来这些的医书呢?我的心疾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至今不知道能活到哪年哪日,连大夫都说让我好生将养着,或许能撑到而立之年,二房那头已经开始惦记培养着我之后的一任继承人了……”说着又笑起来:“罢了,同你说这些也没个意思,我去给你抄方子来。”
卫鹤鸣沉默了半晌,他记得前世贺岚确实是早夭的,在楚沉登基之前便已经无声殒命。
如今看来,他竟觉着有些可惜了。
两人将书册上的方子都抄了一遍,贺岚见情绪比来时更要沉重,忍不住用扇骨戳了戳他的眉心:“我不过是体弱,又不是明日就要出殡,且将你这样子收起来。”
卫鹤鸣勉强笑了笑:“最近事情太多,让你看了这幅样子,实在抱歉。”
无论是祖母的去世,父亲的病重,还是贺岚预期之中的病症,都让他发觉很多事情,是他重活一世也无法改变的。
不仅是前世的欣悦要重尝一次,连悲伤也是要重读一遍的。
贺岚将折扇抖开,慢悠悠地扇着凉风:“跟我你还说什么抱歉,生老病死本就是寻常事罢了。”目光闪了闪,落在他身上柔软了些,神色却难得认真。“我在这家中虽有些兄弟姐妹,却算不得亲近,只你一个,我是真心当兄弟来看待的,你这样关心我,我也高兴的很,你我之间,实在不必客气的。”
卫鹤鸣点了点头。
前世他早早就跟楚沉绑在了一起,做了伴读后不就便入仕,在宦海中沉浮了许久,并没有今生这些缘分。
也就错过了今生这些牵绊。
当真有些可惜。
卫鹤鸣一直到了文瑞王府神色都颇为忧虑,原本是该同楚凤歌提起青川的,不知怎么的,竟连说话都提不起精神来。
楚凤歌也不问,只慢悠悠地同他下棋,一步一步,黑子白子交错着厮杀,直到卫鹤鸣渐渐沉静下来。
这一局卫鹤鸣下的七零八落,到了最后竟举着棋子无处落脚了。
卫鹤鸣呆愣愣地瞧着那占了半壁江山的黑色,只得松了手,白子落回了棋盒中,发出了沉闷的敲击声。
“祖母去世了。”卫鹤鸣动了动嘴唇,声音轻的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卫鹤鸣穿着一身素服,自青川一路赶到京城,又接连忙碌了几日,这令他看上去颇有些憔悴,脸色都泛着苍白。他紧抿着微干的下唇,眉头皱在了一起,睫毛落下银翼遮盖住了眼瞳中的神色,却带着楚凤歌前世极为熟悉的悲伤。
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父亲身体很不好,”卫鹤鸣开始将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动作缓慢而机械,似又想起了什么。“贺岚也身有疾病……虽然我早就听说过,却一直没有细想,实在是有些愧为好友。”
楚凤歌轻轻地帮他将棋子装了回去。
卫鹤鸣微微抬起头,眼中空茫茫一片,想勾起唇角笑一笑,却又连完成这个动作的力气都没有了:“殿下,我有些难过。”
楚凤歌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拍着卫鹤鸣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的有些生涩。
卫鹤鸣苦笑了一声。
自己这副样子,实在是不应该让殿下瞧见的。
可……他是当真有些累了。
卫家只剩他一个能当家的男丁了,他不能在父亲和阿鱼面前露出疲惫的模样,更不能在世交家族面前露出脆弱来,甚至在贺岚面前,他也没有显出自己的精疲力竭。
可只有在殿下面前……
卫鹤鸣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是因为这个人前世早就见过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了么?
还是因为这个人对自己太过和善,连自己都习惯了他对自己的无害?
明明这个人压根就不是个适合倾诉会安慰别人的人。
卫鹤鸣将脑海中纷杂的念头清理出去,在这一刻,竟感到了略微的安心。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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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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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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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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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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