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监生离京城不远的时候,楚沉的风寒渐渐好了,在没说过胡话,仍是那个年少皇子的模样,偶尔同众人嬉笑,也毫无异状。
卫鹤鸣被他那胡话折腾了这些日子,本已经做好了面对前世楚沉的准备,却不想楚沉竟没有丝毫改变,让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倒也颇为好笑。
临近京师,这一群监生纷纷在官驿洗去了一身的风尘,重新将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家中富裕些的便是珠袍曳锦带的富家少年打扮,囊中羞涩的也是一身白衣宽袍名士风流,有的佩文剑,有的佩折扇,个个又变回了京师里那些翩翩少年,哪还有叙州时灰头土脸的样子。
待到众监生进京城的那日大有万人空巷之势,主道两边街上楼上竟是摩肩接踵,不知道还以为是逢年过节,倒把这群监生吓了一跳。
“怎么这样多的人?”有监生嘀咕了一句,连马都被惊了一惊,连拉了几次缰绳才稳住。
前来领路的官员笑道:“几位小公子还不知道罢,你们早就出了名了。”
众监生一愣,仔细听那人群里,竟还有喊着他们姓名的。
那监生仍问:“我们哪来的名气?”
官员这才笑着跟他们解释。
专门派国子监监生出去治理瘟疫,本就是景朝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再加上他们又都是少有才名的公子哥,那便更有谈资了。
这还不算完,前一阵朝中大臣跟这群监生一来一往互相驳斥的书信非但在朝堂上被朗诵,甚至被印在了邸抄上公之于众,这群监生有不少用词辛辣大胆、又文采出众的便出了名。
京城的说书人们早就扔了那些情情爱爱的段子,歌功颂德的陈腔滥调,讲起他们这些少年英雄来了。
甚至有些说书人为了让百姓读懂那些驳斥的书信,还给翻译成了通俗的口头语,听得这些平民百姓大呼过瘾。
本来嘛,百姓早就看这些锦衣玉食却只会嘴上把式的大臣们不甚顺眼了,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现在非但有人替他们骂,还骂的理直气壮有理有据,而且这群替他们骂人的还是一些白身少年,正在外面做些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自然一传十、十传百,让这些尚未及冠的监生先出了名。
卫鹤鸣听了实在是忍不住笑,他身后的一众监生听了这话个个目瞪口呆,羞也不是,骚也不是,得意也不是,竟全都红了脸。
卫鹤鸣细听上面姓名,忍不住向后扬了扬脖子,笑道:“文兄,你这下可是出了名了!”
那文初时文监生正是言词最利的一个,此刻正薄红着一张脸斥他:“你这时倒来看我好戏,当喊你名字的少呢?”
宋漪没脸没皮地上去追问那官员:“大人,那说书人是怎么说我的?”
那官员看他一眼:“阁下可是宋家公子?”
宋漪点头:“正是正是。”
官员憋着笑说:“宋家公子宋漪最是机敏过人,想出那煮沸污物拒敌的法子,又将那贼寇熏死在地道中,京中早已传遍了去。”
宋漪大惊失色:“怎么净传这些不干不净的事情,倒是传我些好来?”
贺岚一扇子敲在他头上:“你当你做了什么好事呢?出的可不都是这些跟屎尿沾边的计策。”
宋漪欲哭无泪:“早知如此,我便不出这馊主意了。”
卫鹤鸣早就笑倒在一旁的楚凤歌身上,半晌直不起腰来。
“卫小郎君――卫小郎君――”楼上有女子呼喊,卫鹤鸣一抬头,便看见一少女掷了一枚香囊下来。
卫鹤鸣伸手一接,正将那香囊攥在手心,冲着楼上女子扬眉一笑:“多谢这位姐姐。”
楼上的一众女子哗然,竟都向下抛了物件来,各自还喊着不同的名字。
什么“文公子”,什么“贺公子”,还有喊着“小王爷”和“五殿下”的――
掷绣囊荷包手帕绢花的也都罢了,竟还有扔果子下来的,这群监生就是铁打的也知道疼,纷纷闪躲着天上下来的东西,一边还抱怨:“卫小公子也忒不讲究,你自风流你的,怎好带累我们跟你一起挨砸?”
卫鹤鸣攥着那绣囊哭笑不得:“我如何算得上风流,你们也不看看,那姑娘年方几何,我又多大岁数。”
监生们不肯听他辩解,嘴上尤不饶人,那文监生终于得了嘲笑他的机会,很是奚落了他两句。
卫鹤鸣摇头:“罢,罢,我去还她便是。”
说着便要纵马向那楼走去,却不想被楚凤歌截了路。
楚凤歌挑了挑眉:“你还要去见一见那女子?”
这话刚一说完,就听楼上一声:“小王爷――”
竟从天而降一个果子,直坠到楚凤歌眼前,若不是他伸手一接,只怕他脑袋都要被砸开了瓢。
卫鹤鸣在一旁大笑:“你还说我,我看殿下你也受欢迎的很。”
楚凤歌盯着手里的果子,竟有些愕然。
卫鹤鸣忍不住凑过头去,“咔嚓”一声咬了一口果肉下来,边嚼边道:“这果子倒是甜的很,殿下可以尝尝。”
话罢,又将手中的香囊塞进他手里,笑着说:“香囊也是殿下的,果子也是殿下的,这下可好?”
说完,便一溜烟骑马追上了前头的人。
楚凤歌愕然的眼垂了下来,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极漂亮的弧度,尝了尝那缺口的果子,果然是甜的。
“殿下――再不走,就赶不及时辰入殿了!”
少年着一身红衣,骑着银鞍白马,在坠落的香囊罗帕中冲他挥手高呼。
正是记忆里那个人的样子。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少年眼中映出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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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皇宫,各人皆得封赏。原本圣上是想加赐这些监生们官爵的,只是那国子监祭酒说他们年纪尚小,性情不定,怕加官进爵反倒害了他们,今上才只赐了丝缎良田,为首卫小解元啊,还得了一所御赐的宅子呐!”说书人将那醒木一放,这才算说完了这一整出戏。
下面有人问:“那这群监生都只得了银钱了?”
说书人含笑道:“也不是,有个运气极好的,有个运气极差的,不知诸位想听哪一个?”
下面的人便嚷:“你别吊人胃口,直说就是了。”
说书人这才展开折扇,道:“运气好的这个呢,就是当今五皇子殿下――不对,如今该叫安王了,因着这件事封了王,得了封地,只是如今年幼,所以皇上特准他留在京中。而运气不好的这个,便是文瑞王殿下,因着迎击贼寇不利,没得了封赏,还被圣上训斥了一通――如今正在家中闭门思过呢。”
隔间里的少年听到这,忍不住将茶水重重放下。
贺岚一手撑着头,眯眼道:“怎么着,解元郎又听不得小王爷的坏话了?”
卫鹤鸣盯了茶水半晌,有些气闷:“我只是觉得不公罢了。”
文初时嘴上最没个把门的,又是一个肠子:“本来就是,若是当真如此也就罢了,可小王爷分明是帮了我等大忙,那两伙贼寇也并非一路人,怎能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怪到小王爷身上?”
贺岚看他一眼:“噤声,这事也是你我议得的?”
文初时悻悻地闭上了嘴,又一掌拍去了宋漪正去摸点心的手:“吃吃吃,你也就知道一个吃。”
宋漪嬉笑着揉自己的手:“你又拿我撒气。”说着又将一块点心塞进了文初时的嘴里:“听话,多吃,少说。”
文初时气得直瞪眼。
隔间外的说书人复又说起了少年监生赈叙州的折子,其间剧情有真有假,他们听得倒也有趣。
说到卫鹤鸣请命时,说书人道:“说起这卫小解元呐,可是不得了,前几年说的那个九岁解元郎,就是这位了。这卫小解元生的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眼望去便是个俏郎君的胚子……”
宋漪“噗”的一声笑出来:“这是将你当那情爱话本里的酸书生了吧?”
卫鹤鸣勉强的笑了笑。
贺岚知他心情不好,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听书喝茶就好。
说起来倒也有趣,叙州一行,竟让这四人熟络起来。更巧的是,这四个人在诗词一道上都烂到了家,但凡诗会,这四人便找借口一同溜出来,不管是吃个茶还是闲聊,也都那劳什子诗会要舒坦的多。
平素里卫鹤鸣都是言笑不忌的一个,可现在他却没心思笑闹,只反复思索着当日朝中,众人皆得了赏,独独楚凤歌一个跪在阶前被训话的模样。
那挺直的腰杆烧疼了卫鹤鸣的眼,连他得的赏都没法让他高兴起来。
自那日进殿起,楚凤歌便一直在家中闭门思过,连今日他寻上门去,也没见上他一面。
他不是嫉恶如仇的人,可就独独那一刻,他见不得楚凤歌委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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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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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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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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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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