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未曾正式给顾家小子授过课,但府里上上下下都默认了他是先生的弟子。
顾家小子便缠着先生给他一个“名分”。
先生却只扔给他一本厚厚的账册,道:“你何时算清了,我就何时认你做我的弟子。”
顾家小子不懂,楚凤歌也未曾听过这样教弟子的人。
拜鹤相为师,是冲着学做官学做人去的,又不是为了学着当个账房先生。
先生只笑着问他:“这天下谷物几何?雨水几厘?士农工商各有多少?百姓几两粮食够一顿三餐?官员层层盘剥到底吞了多少?若是小账都算不明白,如何指望他去清算天下这笔大帐?”
楚凤歌神色复杂:“你真将他当做弟子?”
先生这才轻叹:“恕在下直言,殿下虽有雄才大略,却并非心怀天下万民之人,戾气太盛,手下之人,或是勇猛无畏,或是工于心计,可定国,难安邦。若来日殿下为君,缺一治世之人。”
楚凤歌忍不住自嘲一笑。
我哪里缺治世之才,我不过是缺一个你罢了。
+++++++++++++++++++++++前世·今生+++++++++++++++++++++++++
卫鹤鸣因着这接二连三的事故在京城彻底出了名,听说甚至有说书先生编了关于他的本子在茶楼里卖座,名字就叫九岁解元郎,最近最火的段子是“解元郞智斗尹家子”,每每讲起来都是茶客都是座无虚席。
卫尚书嘴里说着“胡闹”,却日日差人去茶楼里听书,回来再悄悄复述给他,听得开心了,还会命人打赏那说书人几两银子。
卫鹤鸣听了,简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觉得自己父亲也是大景王朝的一株奇葩。
至于那些听了他名声有意登门结交的,卫鹤鸣也只命人含混过去。
贺岚见卫鹤鸣最近名声鹊起却不利用,连连感慨浪费,待他伤养好能出门了,便邀他入了国子监几个监生建的诗社。
说是诗社,诗文会友固然重要,相互联络却更重要。
卫鹤鸣心里清楚这些门道,自然也不会拒绝贺岚的好意。
没过几日就赶上国子监例行放田假,他便应了贺岚的邀,赴了几次诗会。
卫鹤鸣次次都要同贺岚叹气:“你是不是料准了我不会赋诗,才硬要我来陪你一起丢脸?”
贺岚也唉声叹气:“我只听闻了你神童的名声,原本想让你来替我遮遮丑,却不料你同我一样是个没天分的,如今你我却是难兄难弟了。”
卫鹤鸣自小比常人聪明些,虽说十八般兵器样样通、样样松,可好歹也是通的,但只有这诗词歌赋一节,他是半点天分没有。
贺岚竟跟他如出一辙,真不知前世那名士的名头是不是他闯出来的。
卫鹤鸣举起杯盏挡唇:“只是不知他们今日又要耍什么把戏了。”
两人相视苦笑。
果然,单纯的命题赋诗早就满足不了这群文人了,兴办诗会的几位雅人又命下人在自家后院凿了一条小河,与众人玩起了曲水流觞。
这酒杯八成与贺卫二人命中犯冲,十次有九次停在他们面前,他们便只得闷头喝了一杯又一杯。
两人都年纪尚小,卫鹤鸣还没练出前世那千杯不醉的本事来,仅着几杯下肚,脸上就浮起了一片薄红。
酒过三巡,气氛便热络了起来,众人盯着那再次停在卫鹤鸣面前的酒杯纷纷打趣。
“此酒与解元郎有缘,今日不得解元郎的佳句,只怕是不会走了。”
“李白斗酒诗百篇,解元郎升酒也该灌出个一句半句来吧?”
“卫小解元莫谦虚,我却是不信你不会作诗的。”
卫鹤鸣这身体年幼,本就不胜酒力,又被怂恿的昏头涨脑,举起酒杯,寂静了片刻,开口竟是唱起了大风歌来。
众人哄堂大笑。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加海内兮归故乡……”卫鹤鸣仿佛没听见一般,兀自唱到这里,却无论如何也唱不下去了。
众人起哄:“后一句呢?”
“……归故乡……”卫鹤鸣的头脑都钝了几分,模模糊糊似乎看见了两个少年,逃了酒席月下对酌,酒至酣处,相对而歌。
那人眼里盛满了快活和豪情,高唱着“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是了,后一句原来是这个。
卫鹤鸣张了张嘴,这一句却梗在了喉咙里,不知怎么就是唱不出口。
“虞兮虞兮奈若何……”
竟是坐在桌上,以箸击碗,半睡不醒地哼唱着。
众人也喝了不少,嬉笑着醉倒成了一团,吵闹着说他唱的不算,硬是要他喝酒。
卫鹤鸣也被怂恿得热血上头,自取了酒壶斟了满满一杯。冲众人示意了一下,刚想一饮而尽,手中的酒杯便被夺走,一转头,却看见了楚沉那和煦腼腆的笑。
“今日解元郎不胜酒力,便由我来替他饮了此杯,为大家谢罪,可好?”
楚沉如是说着,一仰头,将那酒喝了个精光,又将杯底冲向众人,赢得了众人一片叫好。
五皇子亲赴诗会,众人都颇为兴奋,且不说他受不受宠,那都是皇子,对于气氛还是有着带动作用的。
楚沉便就近坐在了卫鹤鸣的身边,那两人喝的东倒西歪,还念叨着“时不利兮骓不逝”呢。
“卫公子可还好么?”楚沉露出尖尖的虎牙,笑着看他。
卫鹤鸣却醉得有些迷糊了,又对着他这副极熟悉的模样,恍恍惚惚竟错乱了时间,仿佛回到了那时月下对饮的两个少年,喃喃了一声:“阿沉……”
楚沉被这一声惊了一惊,不知从哪里涌出了莫名的熟悉感,伸手想去触碰眼前的人:“你……”
卫鹤鸣刚唤过那一声就立马打了个激灵,再看眼前竟是楚沉,神色立刻就变了个样子,不甚规矩地拱了拱手:“见过五皇子。”
话音未落,就是拖起身边的贺岚就走,连离席的借口都懒得找一个。
楚沉的手又缩了回来,缓缓攥成了拳。
卫鹤鸣心下暗道,自己这次实在是大意了,也是没想到楚沉竟然会来国子监的诗会,却不知是那个惹人厌的将他给请来的。
贺岚眯缝着眼说:“八成是他自己寻来的。”
卫鹤鸣看他。
贺岚平时里就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喝了酒更显得懒散,说起话来仿佛是在梦中呓语:“那小子对你没安好心,你离他远点。”
卫鹤鸣呼吸忽然慢了半拍,他猛然想到,若是自己能够重活一会,别人会不会也可以。
比如,前世那个未曾谋面的名士贺岚。
和眼前这个贺岚。
贺岚却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道:“我有些不算切实的消息……你且听着,我且说着。”
“嗯。”卫鹤鸣神色凝重了。
“我听闻这位五皇子曾与卢家那两个接触过,而且……就在你选伴读后不久。”贺岚撇了撇嘴。“只因为拒绝做他伴读,就搞出这样的事来,这位也是……”
话有未尽之意。
卫鹤鸣略松了口气。
自己果真是想多了,重生这等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至今自己都怀疑会不会前世种种只是庄周梦蝶,又哪来的另一个呢。
贺岚看他的表现却有些不快:“这消息我本不想同你说的,如今说了,你怎么却毫无惊讶之意?”
卫鹤鸣摇了摇头:“我本就怀疑与他有关,只是不确定罢了。”
贺岚大感意外:“你怎么会怀疑他的?”
因为了解。
这世界上没人比他卫鹤鸣更了解楚沉这个人了。
他下手向来是这样,永远把自己放在干干净净的位置上,却能将所有的利益都攥在手中。
这件事表面看起来,得利的是他卫鹤鸣,可事实上,皇后娘家被群臣围攻,原本就没多少的势力被一削再削,听闻皇帝因此事也对皇后生了几分意见。
前世就是先废后,后废太子。
皇子们几乎个个都盼着太子倒霉,可会用这种方式给太子挖坑的人,卫鹤鸣只认识一个。
只是这计划还不够完美。
最完美的结果是,卫鹤鸣身受重伤时,楚沉出手解救他于危难之中,再以皇子的身份替他打回去,两人共同领罚。
这样一个计划里,卫鹤鸣会对他心怀感激,皇后和太子地位会动摇,楚沉就会变成侠肝义胆的侠王,卫鹤鸣跟楚沉就再也撕扯不开了。
可偏偏中间出了一个贺岚救命,出了一个卫鱼渊报仇,只怕现在年纪尚小的楚沉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计划问题出在哪里了。
卫鹤鸣把这一番因果同贺岚一说,贺岚一脸惊愕:“虽说我也怀疑他,可你这些未免太过臆断,照你这么说,五皇子心机未免太过深沉。”
贺岚还以为不过是为了报复卫鹤鸣不识抬举,却不想卫鹤鸣竟想到了如此大的一出戏,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消化。
卫鹤鸣笑笑。
“阿鹤,再没人会像你这样对我好了。”那少年在月下醉的迷迷糊糊,傻笑着来摸他的头。“宫里……他们都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他们都看不起我、想害我,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
“算计来算计去多没意思?我是你的伴读,理应护着你。”他说的豪气冲天。
少年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却渐渐低沉下来,变作了难以辨认的喃喃:“……阿鹤,我永远不会算计于你。”
这话听见了,也记了大半辈子。
卫鹤鸣阖了阖眼,想来自己是被酒给灌迷糊了,连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给翻了出来。
贺岚还一脸未醒酒的模样,强打着精神等着他的回答。
他便道:“那你只当我是说胡话罢了,不管怎样,这诗会确实呆不得了。”
贺岚点了点头,两人便使人向主人打了招呼,翩然离去。
两人走后,假山后才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楚沉的脸上写满了震愕。
卫鹤鸣……你,究竟是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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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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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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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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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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