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哑的惊呼声响起,安俊赫猛地坐起,冷汗雨一般顺着额头滑下。
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思维仿佛还沉浸在数秒前某副令人绝望的画面之中,这样过了片刻,知觉从终于从心悸中挣脱出来,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目光扫视了下所处的环境——这是一辆正在行驶中的大巴,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右面山峦之外的海滩与蔚蓝的海洋,他坐在最后一排,前排有人开了窗户,初春尚还带着森森寒意的风呼啸着灌了进来,令他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冷得刺骨,就如片刻之前,那残留在他脑海里,仿佛直入骨髓的恐惧所带来的冰冷。
看到自己还在车上,安俊赫崩紧的神经放松了一些,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是梦啊……”
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做那样的梦,在此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忘掉了,原来,那只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也许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坐在安俊赫前面,开了车窗的那人此时转过头,略有些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我有点晕车,所以把车窗打开了。之前看你在睡觉,也没跟你说一声,不好意思啊!”
这是一个面相相当儒雅的中年男人,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突显得他很有知性气质,只是脸色苍白,看起来病怏怏的不太精神,大概真是有晕车的毛病。
听着那人带着全北口音的话,安俊赫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微微摇头:“没关系。”
虽然这样说,但那人仔细看了看安俊赫被汗水沾湿的额头和衣襟,还是回身关上了窗户,接着转头笑道:“冷风吹多了也不好……小伙子,刚退伍吗?”
“嗯?”
正在出神想着什么的安俊赫,愣了一下,才疑惑地望向中年人,那人呵呵笑着,指指安俊赫不到一寸的平头和墨绿色的军装裤、t恤。
安俊赫释然,勉强抿嘴笑了笑,“嗯,志愿役,上午刚出来。”
“哦,家在釜山?”
这辆大巴的终点站就是釜山,安俊赫点点头,其实以他现在的心情,实在不想攀谈什么,但自小生长的环境使他无法拒绝一位长辈的询问,只好按捺住心绪,勉强露出微笑敷衍着。
中年男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依旧谈性颇浓,“呀——,志愿役啊,近些年很多年轻人选择这个,说起来都是经济危机惹得祸,像我们年轻时候,服役这种事躲都躲不及,家里兄弟姐妹多,本来就生活困难,一旦去服役还要少一个劳动力,当时很多人逃役呢!说起来……”他仔细打量着安俊赫的相貌,突然问道:“小伙子,退役了有想过做什么吗?现在工作很不好找,就算是退役的大学生也有去刷盘子的,竞争很激烈啊!”
安俊赫皱了皱眉,有些弄不懂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斟酌了下,方才谨慎地答道:“还没想过。”
他并没有说谎,从得知退伍的那一刻,他的脑袋里就乱哄哄的,什么都没有考虑,只是略微收拾了一番,就马不停蹄地往家赶,整个人的思想都被悲伤与某种对命中注定的恐惧思绪覆盖了,哪有时间想那么多。
听到他的话,那中年男人隐藏在镜片后的小眼睛微微睁大,急忙问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当一个明星?你的外形条件很棒……嗯,非常棒,而且听你说话,声线也很美,这样的条件如果不做明星就太可惜了……”
说着,他突然拍了拍脑袋,接着翻了翻放在腿上的公文包,摸出一张名片,双手轻捏递了过来:“失礼了,说了这么久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权宝根,是s·m公司旗下一名经纪人,也是一个星探,请多多关照!”
“是,我叫安俊赫,也请多多关照!”安俊赫连忙躬身恭敬地接下名片,在这个国家,无论你内心怎样想,表面的礼节却是必须要时刻谨记,否则很有可能寸步难行。因此虽然心里有些不耐烦,但他在这时还是没有表现出半点敷衍,礼节很周到。
对面名叫权宝根的中年男人,见安俊赫接下名片,满意地露出笑容,随后问道:“怎么样?要考虑一下吗?”
安俊赫仔细看着手中的名片,上面果然有s·m的logo,对这个公司,他自然是知道的,无论以前的hot、ses、boa、安七炫、神话,还是近年火热的东方神起,一个个风靡全亚洲的巨星都是这个经纪公司培养出来,名气早就大的吓人了,能在那个公司做个经纪人就已经相当不错,而且看名片,这个叫权宝根的人的自我介绍还是谦虚,他不但是一名经纪人,同时也是宣传部门的一个室长。
那已经属于中层管理者的一员了。
不过安俊赫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默默查看了下名片,碍于礼貌,便将它郑重地收了起来,面对对方询问的眼神,他嘴唇翕动着,轻声道:“我是提前退伍……”
权宝根充满笑意的脸,表情一滞。
在韩国,提前退伍只说明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服役者本身有了影响健康的慢性病或伤残,要么就是家里出现了重大变故,使服役者必须退伍照顾家庭。
想着,他叹口气,无论安俊赫属于哪种情况,但说出这个事实,就表明对方在委婉地拒绝。
“……”既然安俊赫拒绝了,权宝根也不会不识相地纠缠不休,他拍了拍安俊赫的肩膀,叹息着转过头,微不可闻地嘟囔一句:“真是可惜了……”
权宝根从安俊赫上车开始,就注意到这个相貌很精致的男生了,他在s·m工作了5年,在那样一个造星工厂里,什么样的帅哥美女都见过,但像安俊赫这样面容精致到让他都有种惊艳感的人,却还没有过,更让他心动的是这个男生的气质,大概是在军队待过的关系,虽然很漂亮,却不同于一般韩国男生的阴柔,不到一寸的头发根根直立,勾勒得脸颊瘦削且轮廓深刻,显得整个人英气勃勃,即使他刚上车时神情很疲倦,但人一眼望过去,依旧有种仿佛阳光扑面照射过来的锐利。
开始他还有些犹豫,像这样气质太过锐利的人,其实并不是做明星的料子,因为这类人通常自信心强大到自我的程度,我行我素,更甚者会标新立异,有着强烈的反传统倾向,而在韩国娱乐圈,任何敢于反传统的人,都会被传统的力量碾压成碎片。
不过,当他等到安俊赫醒来,搭上话之后,那点犹豫立刻被他扔到九霄云外。
从开始搭话的时候,权宝根就感觉到,安俊赫并不想与自己多谈,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耐烦、不满的情绪,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却又礼貌的态度。
权宝根一向认为,一个人想要成功,第一步就是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喜怒形于色的人,是走不了多久的。
安俊赫没有精力去猜测权宝根现在在想些什么,对他而言,对方提出建议,而他拒绝了,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他转头看着窗外,天色已渐晚了,西南的天空,春日朦胧的太阳正悄悄隐到山的另一边,光洁的公路反射着苍穹淡淡的,橘黄的光,在旷野中延伸出去。大巴于其上安静地疾驶,两旁的树木山峦在不断后退着,初春的海风已使绿意开始爬上原野,它们连绵一片,在快速移动的视线中形成一片黛色,向四周划了出去,蔓延大地。
而在这片起伏的黛色之中,公路蜿蜒的尽头,一座毗海而坐的巍峨城市就这样映入眼帘。
那是他熟悉的家乡——釜山。
离家已近两年,再靠近时,本来应有的激动与欣喜却半点都没有,悲伤像视野尽头,那座随着距离拉近,越来越大的城市一样,渐渐弥漫满了他整个心田,某一刻,泪水忽然就落下来了。
“呼……”
他深吸几口气,控制住几乎要崩溃的情绪,抬手抹去眼泪。
眼前仿佛再次出现昨天的场景——少尉叹息着将桌上几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第一页硕大的“讣告”两字,在白得刺眼的纸张上,塞满了眼眸,直刺进心里。
他曾经以为,这样的场景看过一次就够了,不会再看到第二次,他把两个月前曾在梦中出现过的情景,当作是思家过甚的臆想,还嘲笑过自己——“妈妈的身体那么好,怎么可能突然……”
却从来没想到,那场景在昨天真的成了现实。
是啊,妈妈的身体很好,可这个世界上,能够带走生命的并非只有时间与疾病。
“……妈……”
…………
权宝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可惜,当大巴随着车流汇入釜山,终于到站停下的时候,他向提起背包当先下车,精神似乎随着天色也更加消沉的安俊赫叫道:“安俊赫xi,如果可能的话,请再多考虑一下好吗?”
回应他的是对方乘上出租车快速远去的背影。
没听见么?
权宝根怔了下,随后反应过来,心里狠狠骂了自己几句笨蛋: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弄到现在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拿到,这一分开,以后大概是再也见不到了,好不容易见到的一个连自己都心动的苗子啊!
这时手机响起,暂时驱散了他对自己的埋怨,连忙接起,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令他整个人面容一整,整个人不自觉地放低了姿态:“啊,是,社长……是的,我已经到釜山了,刚下车……是,我会和他们好好沟通……是,是……”
直到对方挂断电话,权宝根才发觉自己早已弯下了腰,鬓角已经爬上了汗水。
不过一通电话而已,就带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紧张的冷汗都出来了。他暗暗苦笑一声,脑海里又回忆起那个名叫李秀满,瘦削而冷漠的脸庞,以及暴躁的脾气,下意识打个寒颤。
“唉,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好苗子再好,现在也不能给我饭吃,还是做好我的工作吧!”
再过2个月,s·m公司就要举行第八届best选拔大会了,公司里各个部门都忙了起来,即使如此,事故也是层出不穷,原本权宝根是负责全北的选拔,毕竟他是全州人,在家乡更得心应手一些,只是前几天釜山这边一个负责的室长出了车祸,目前住院无法再主持工作,公司只好就近将他抽调过来统筹,并代表公司处理那个室长车祸后遗留的问题。
刚刚李秀满社长的电话就是交代这些事,权宝根能听得出来,似乎是车祸的另一方家属有点麻烦,一直在纠缠不休,严重耽误了公司在釜山的布置工作,令李秀满社长本来就不多的耐心降到了最低点,即使隔着电话,隔着遥远的距离,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个暴君酝酿得快要爆发的怒火。
公司高层的事情,权宝根也多少了解一点,据说李秀满社长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董事会对他的独断专行已经忍无可忍,再加上几次在公司事务上的处理失策,现在似乎有几个大股东联合起来,准备削弱他的股权。
眼见着自己一手建立起来,并发展壮大的公司,快要被一群资本家夺去,也难怪本来就性格暴躁的那位脾气不好了。
摇摇头,抬手擦了擦鬓角的汗水,权宝根远远招手唤来一辆出租车,说出一个地址后,就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明天,事情很多啊!
…………
夜色渐黑的时候,出租车终于驶至目的地,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在眼眸中渐渐靠近的那条自己成长了十多年,熟悉了一草一木的街道,安俊赫深吸口气,按捺下鼻头的酸涩与胸口仿佛要喷涌出来的痛苦,付了车资,拎起背包背在背上,脚步缓慢地向他所熟悉的某栋房子走去。
那是一栋奶白色的2层小楼,不同于周边其它建筑那样浓重的韩式风格,四四方方,规划得很整齐,也没有任何亮点,但在今天,它却成了整条街所有人注目的地方。
小楼的檐下挂满了素白纸花,几盏写了“奠”字的白色灯笼隐在花后,散发着微昏的光芒,在那光亮笼罩的地方,大门打开着,堆叠的花圈渲染出沉重的气氛,隐约有哀乐从屋内飘了出来,随风穿过夜空,萦绕在远方迟疑向这边观望的安俊赫身旁。
下一刻,他奔跑起来,一直在压抑着的痛苦与一点点冀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的侥幸,随着因奔跑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擂鼓一般在胸膛撞击着。
高大的身影穿过布满花圈的大门,背包在身后落下,发出沉重的闷响,围在小小的院子里,过来帮忙的一些邻居、亲戚,眼见一个人疯了般地跑进来,直向屋里冲去,愣了愣,方才惊叫着:“啊,是俊赫,俊赫回来了!”
“快来人拉住他,别让他看到。”
整栋小楼霎时间嘈杂、慌乱起来,随着惊叫,一群人从屋里跑了出来,将安俊赫死死抱住,一张张脸在眼前闪过,嘈杂的劝慰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回荡在耳边。
“俊赫啊,冷静点!”
“俊赫,俊赫,别吓着哥哥啊,冷静,冷静!”
“……”
这些都不重要了,奋力挣扎的他,终于从人群耸动的缝隙中,看到了那口横放在客厅正中的棺椁,以及竖立其上,被几根蜡烛包围的黑白相片。
照片里,一个美丽的女人微微笑着,烛火摇曳,令她的眼睛仿佛也在生动地看着这里。
那一刹那,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崩溃。
“啊————”
凄厉的呐喊猛烈地随泪水冲了出来,小小的门外,人影攒动,喧闹而歇斯底里,门内,棺木与照片静静伫立。
如此泾渭分明,仿佛两个世界!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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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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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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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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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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