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坊申国公府,大门闭着,开着小门出入。府门前悬着的红灯笼被风雨吹打得有些掉色,与斑驳的朱门合在一处显出颓败之意。申国公王克明是太子太傅、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按制当在门前列戟十四根,由持驰弓、四旒旗、佩刀剑的卫士守护,门前的列戟早被主人收进了府内,大门关着,自然用不着卫士摆架子。
北漠征战失利,身为主帅的王克明深受打击,须发斑白迅速苍老下去,太子监国给出的处分是罚俸三年。王克明上表称自己罪孽深得,请革去太子太傅、申国公、骠骑大将军的称号,石重伟不准。王克明再三奏请,石重伟无奈,只得革去他太子太傅,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降从二品的镇国大将军,申国公的称号保留下来。
王克明自觉罪重,吩咐,大门关闭,谢绝来客,自己深居府内闭门不出,原本王克明喜欢游猎,常带着家将走马放鹰,归京后他再也没有出过延平门。唯有一次的露面是江安义被陷入狱,他受欣菲所托找到王皇后给江安义求情,江安义让出京中香水股份后得以脱身,虽然是钱的作用,但也是申国公的情面。主人闭门思过,家中仆佣也没有了精气神,不少投靠的家将寻找门路离开,申国公府内变得安静下来,府门前蹦跳着寻食的鸟雀。
宅西花园有高楼“千里目”,王克明常在此登高饮酒,一旁相陪的是他的三弟赵伟,一个锦衣公子站在屋中间,向王克明禀报着府中事务。王克明二十岁开始便在边关建功立业,三十四岁从边关立功归来,晋爵申国公,宣帝为之娶妻秦氏,秦氏是当时的集贤殿大学士秦凤阁之女,秦氏温柔贤惠、秀外慧中,王克明对妻子十分满意。两人婚后恩爱,育有三子二女,嫡长子王知祥今年二十二岁,王克明闭门不出,申国公府的事多由这位少国公出面。
今年八月初二是申国公的六十寿辰,肃帝已逝,新皇登基,王府上下都觉得要借这次寿宴一洗颓势,重振申国公府的声威。作为嫡长子,王知祥觉得自己身负重兴家族声望的重任,父亲老了,申国公要传承到自己手中,他可不想像堂兄弟那样躺在家族的功劳簿上醉生梦死,父亲是英豪,自己怎能坠了父亲的声望。
“……宫中还没有消息,太后在雁山别苑,不过二叔他们会带家眷前来为父亲祝寿;太尉府送来贺礼,朱长史说太尉重病卧床不能亲来,会派子侄相贺;四大都护府都派人送来了贺礼,京中诸卫的将军们都派人送来了贺礼,但是都说怕有事难以到场祝贺;宣武侯说不上门道贺替父亲惹是非……”
出门送请帖,居然遇冷,申国公府难道缺了他们送的那些贺礼吗?王知祥愤愤地想道。北伐失利父亲归来后,王知祥感觉到身边的恶意,往日自己出门总有人围绕在身边,少国公长少国公短地拍着马屁,那些将门子弟有事没事登门邀自己去骑马射箭,现在府中便连王氏族人也不上门了。府中追随的家将有不少人找借口离开,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父亲居然还赠给他们金银马匹,给他们写推荐信,换了自己非打折他们的腿不可。母亲说这是父亲心胸过人,让他多向父亲学习,作为申国公嫡长子,要有这样的胸怀。
作为申国公嫡长子,王知祥自小学文习武,王克明夫妇对他要求严厉,不许他交结损友,堂兄弟王知行、王知至等人登门秦氏都会派管家王成意盯着,不准儿子随意跟着堂兄弟出门。第二次北征时,王克明有意让王知祥随他出征,可是秦氏心痛儿子以他年纪尚小没有放行,这让王知祥感觉十分沮丧,当年父亲十八岁便前往边关从军,自己都二十了还窝在家中,这些年所学的功夫都浪费了。
赵伟看到王知祥脸色不愉,笑道:“知祥,人情冷暖,向来如此。你放心,国家有难时,天子保准第一个想到你父,到时候府中想不热闹都不行。”
王克明摆出严父的脸孔,教训道:“对北作战,数十万将士埋骨草原,他们的妻儿老小艰难度日,为父有何面目大排筵宴庆祝生辰,要不是你母亲竭力劝我,我就想自家人喝两杯便是,他们不愿来更好,我乐得清静。”
赵伟站起身,将手中酒递给王知祥,道:“行了,大哥,知祥够委屈了,你还说他。知祥,你父亲说得也在理,申国公府的面子不是靠办寿宴得来,靠得是你父亲在沙场上一刀一枪的拼杀。你父亲老了,申国公府的担子要落在你肩上,你要带着知宜、知易还有威光(赵伟之子)、学川(李学川,王克明结拜二弟李易行之子,李易行战死家人失散,后被找到,带进府中)他们继承父业,底子是靠刀枪得来的,那些酒桌上的面子只能在酒桌上用。”
王知祥将酒一饮而尽,道:“三叔,我明白了。不过父亲的六十寿辰是大事,无论其他人来不来,咱们自家可要好生庆贺一番。”
王克明摆摆手道:“你去忙吧,不要影响我和你三叔喝酒。要什么跟你娘说,别耽误了练功。”
赵伟想起一件事,叫住王知祥问道:“化州可派人送了贺礼来,江家呢?”
王知祥知道三叔说的是江安义府上,父亲与化州经略使江安义的关系密切,去年江安义被陷入狱,就是父亲到皇宫向王太后说情的。
“前几天化州原刺史方仕书登门拜访,以化州的名字送来送来了五百坛美酒,还有二匹好马。那马着实神骏不凡,孩子试着骑了一程,速度平稳飞快,好马。”说到马,王知祥眉飞色舞起来,道:“请父亲赐一匹给孩儿,那马比父亲从北漠带来的飞黄马还要好。”
赵伟拍打着王知祥的肩膀,笑道:“好小子,不错,申国公的儿子就要喜欢利刃好马,像那些公子哥儿成天在女人的裙边打转算什么男儿。去把江安义送的酒搬两坛来,他家的金玉液喝得过瘾,江安义这小子豪富,出手不会这么小气吧,还有什么好东西?”
王知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孩儿说到马一高兴话只说了半截,江府还送来了许多东西,有几箱玉器十分贵重,都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也出众,娘看过说这礼有些重了,准备让我退回去。”
赵伟一瞪眼,道:“怕什么,江安义送的东西你只管收下,那小子为从狱中脱身甩手就将京中香水铺的股份全让了出去,你知道那香水铺一年有多少红利,至少二百万两以上,几箱玉石就想打发大哥,这小子可不地道。”
王知祥暗暗咋舌,他知道父亲的俸禄每年有三万两,家中还有地产、铺面、家庄的收入,加上前往西域的几只商队带回的收益每年府中不下于四十万两,可是家中养着不少家将,那些跟随父亲战死的袍泽家中需要资助,到了年底算账剩不下多少钱。郑朝除了王爷就是国公,自家算是顶尖的权贵,跟江家比钱光香水一项就被甩出很远,传言中江家财路众多,难怪天下人都叫江安义“点金手”。
王克明放下酒杯交待道:“江府送来的东西不妨收下,为父与安义交情甚厚,倒不怕别人说什么,他家也有钱,这点东西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不过,别的人送厚礼,你就要注意,或者退回或者补一份相当的回礼。”
“孩儿明白。江府来人还说父亲寿诞那天,江夫人会携子上门道贺。”
王克明若有所思地道:“当年江安义可说要替老夫写祝寿词的,莫不是交给了他夫人。这些东西倒罢了,这份祝寿词可是稀罕物,五月份范夫子八十寿辰,他这个得意弟子所写的‘宴席展、欢声起,蕊宫仙子绕,玉砌莱衣戏’可是天下传唱,我与范夫子文武不同,再说范夫子是八十寿辰,我才六十岁,不知道安义会给我写些什么?”
端起杯喝了一口,王克明两眼放光地道:“真是期待啊。”
…………
八月初二,申国公府张灯结彩,朱红大门被重新漆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府中的家将仆役全都喜气洋洋,身披红缎在门前迎接前来道贺的客人。
……“原国公之子明义伯李建昭携家人来贺”、“温国侯程希全携家人来贺”、“韩国侯之子、明威将军魏猛刚来贺”、“右卫庞大将军遣使来贺”……
管事在门前高声呼喝,少国公王知祥、王知宜、王知易都一身新装,满面笑容在门前迎客,早早随父母来到的王知行、王知至等堂兄弟也在帮忙招呼客人,申国公府中一派喜气洋洋。
管家王成意的笑容里藏着隐忧,看似风光的场面少了许多重要角色,一是天子和太后的祝寿词还未到;二是朱太尉府上派谁前来还不知道;三是世家会派谁前门道贺,十六卫大将军不知有谁能够亲来。
数辆马车停在府门前,一个盛装女人带着几名孩童下车,是江府的人来了。国公爷早有吩咐,让自己好生接待江府贺客,身旁的管事高声喊道:“平山侯、化州经略使夫人携家人来贺!”
彤儿抬阶而上,江晨益(十岁)牵着弟弟江晨毅(六岁)跟在她左侧,江韵婧(八岁)和江韵亭(七岁)则走在右侧。彤儿微微有些紧张,江郎、欣菲和冬儿都不在京中,今天她要带着四个孩子在众人面前露面,自己和孩子们的表现代表着江家的颜面,千万不能出错。
彤儿生性活泼,但在这个场面下不得不做出一副温文贤淑的样子,显得有些拘谨,唯恐让人看了笑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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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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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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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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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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