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一脸木然面壁思过的侯君集看到李二之后,瞬间激动了起来,双膝跪地给李二行礼。
内侍老高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牢房内的木头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两个小菜外带两小坛烈酒,摆放整齐之后,就自行退下了。
李二缓缓走到桌子旁边坐下,然后平静的对侯君集说道:“起来吧,陪朕喝两杯。”
“罪将无颜再与陛下同席。”侯君集依旧跪着,没有抬头。
“此处无有君臣,权当是我来送别一位共同征战二十余年的袍泽。
如果这杯酒你还不愿喝,那我就走了。”李二没有用朕,而是用我自称。
一句袍泽,侯君集眼眶里瞬间涌上了满是感动的泪水,一时间百感交集,其中最多的就是悔恨。
他注意到李二话里说的是送别,他知道自己犯的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所以丝毫不觉意外,心头反倒有了一种解脱的轻快。
缓缓起身,再次对着李二躬身一礼,侯君集坐在了李二对面的胡凳上。
看到桌上的两个菜,侯君集怔住了,那不是御厨炒的美味,而是两道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老菜,一个关中野苦菜,一个肥羊炖。
李二微笑道:“这两道菜熟悉吧。”
侯君集感慨道:“熟悉,刻苦铭心的熟悉,每一个跟随您从那个乱世走出来的军人都忘不了。
我们打仗缺粮时节,一口野苦菜就是人人称道的美味。
而每当我们打了胜仗回来,必有一锅肥羊炖劳军庆祝,虽说不一定人人碗里有肉,但一定保证人人碗里见到荤腥。”
“哈哈哈哈,是啊,那个年代所有人想的都一样,活下去,吃饱饭,这个追求简直太单纯了。”李二爽朗大笑着,同时手上打开了一坛烈酒,给两个杯子满上。
侯君集连忙按住接过,李二也没拒绝,继续感慨道:“可是这种单纯而简单的追求,我们用了足足二十年才算基本实现,不容易啊!
一转眼,你我额头都有了白发,当年的老兄弟如今也一个个少见了。
就说今日这顿饭,我派人寻了好久,才找到了当年军中一位伙长原汁原味的重现出来。”
侯君集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来,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白云苍狗,人生短暂,这一杯,咱们敬牺牲的英灵,敬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泽。”李二提了一杯,二人同时举杯遥祝,将酒水洒在了地上。
“陛下,罪将背弃了袍泽之义,有负皇恩,本无话可说。
今日陛下能来,罪将已无遗憾,谢过了,君之大恩,侯君集只能来世再报!”
说完侯君集对着李二满饮一杯。
李二端着酒杯放在嘴边细品着,故作惊讶的问道:“你以为,朕要杀你?”
嗯?侯君集愣住了,然后低着头道:“不是陛下要杀罪将,是罪将自己犯下必死之罪,罪不容恕。”
“哦……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好吧,朕就遂了你的心愿,让他们依律办事吧,你侯氏一门该杀杀该发配的发配,可惜了,杜少清那小子白白替你求情了。”
李二放下酒杯站起来作势要走。
侯君集慌了,从陛下的话了哪还听不出,这事有缓,是自己想多了。
“陛、陛下,能否、能否给罪将留个扫墓祭祀的后人?”侯君集结结巴巴的喊道。
李二不再作弄侯君集,爽朗大笑,转过身来重新坐回了位置上,“不求死了?
你侯君集有时候多智近妖,有时候却呆笨若猪,真不知道朕怎么就遇到了你这样的将军。
刚刚说了,今日无有君臣,只是叙旧送行宴,过来安稳坐下吧。
你不会死,朝堂上决定,将你发配东北,那里缺个养牛马牲口的主官,比不得兵部尚书,只能算个养老的闲差吧。”
这、这……多谢陛下隆恩!罪将,罪将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百死莫赎,早已追悔莫及,原本只求留个血脉就行,活命的机会从不敢想。
“你呀,别感谢朕,要谢就谢杜少清吧,是他那张利嘴,舌辩群臣,愣是将你谋反一事说成是以身饲虎诱敌现行的大功臣,否则的话,我就是不舍得杀你,也救不了你。”
想起杜少清的承诺,侯君集感慨道:“驸马爷才智过人有勇有谋,罪将心服口服,若不是他孤身犯险拦住了我,恐怕罪将早就身首异处举家被灭了。”
李二分析道:“百里驿站你救他一命,他今日为你求情,一命抵一命,不必介怀,少清是个公私分明之人,如果你侯君集不值得他救,他也不会做那滥好人。”
“驸马曾跟我解释了前因后果,我不知这是陛下的策略,乱来之下打乱了陛下的谋划,哎……”
“也不全然是坏处,你不是引蛇出洞,引出了两万佛门余孽吗?
而且少清还说,你是受人蛊惑,你可知幕后之人是什么势力?仅仅是一群秃头和尚吗?”李二问道。
“来游说我的,是洛阳城里本地人,曾经是张亮五百义子之一,他说是受佛门的领导指派,但我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
而那领头决策之人,用的是佛门身份,还有佛门武学,想来是做不得假的,再幕后之人,就不清楚了,他们十分谨慎,本就是趁机给我下套拉我下水,如果不是我自己还有一万兵马傍身,他们恐怕拿我只当一个傀儡招牌用。”
李二惊讶道:“你是说,他们本来就是隐藏在暗处有反意的一群人?”
“不错,根据我接触的感觉来看,他们的兵员虽说层次不齐,许多都是新拉来的,但里面不少将领都不是庸俗之辈,似乎通兵法谋略,会指挥,但都是一群陌生的脸庞,不是我们以往交手过的任何敌人。”侯君集分析道。
李二沉吟道:“嗯……佛门不同别处,这里往往是鱼龙混杂,许多无家可归之人、过往不清白之人都托庇佛门,有些身怀绝技之人也正常。
哎,可惜了,想要查出幕后兴风作浪之人,还真困难。
现在只有从那几个俘虏里面问问看了,还有张亮那个义子,但愿有用吧。”
侯君集沉思片刻,道出了自己的疑惑,他跟李二的看法不同。
“陛下,有一个疑点我一直没想通,据我的经验,两万人,或者是三万乃至四万人,从洛阳出发攻破长安的成功率几乎没有,除非里应外合。
对方不像是一群无脑的山贼,都是些有智慧的阴谋家,成事之前,他们也不知道我手下的势力,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里应外合,为什么要让手下几万人跑来送死呢?总不至于这么瞧得起我侯君集吧。”
李二诧异道:“你是说……他们的目的不是破城夺权,而是其他?那会是什么?单纯的算计你侯君集吗?难不成是你的对头?”
侯君集苦笑道:“陛下您高抬我了,我有几斤几两您还不清楚吗?我侯君集不值这个。”
“你……不值,那谁值呢?是朕,还是、杜少清?
不对,杜少清是个大夫,原本出事之后,朕并不打算让他参与战争守城的,他也没有丝毫要出城冒险的意思。
而是情急之下追着承乾一家……
是承乾?他们是算计承乾来的!对了,你是承乾的岳父,算计了你就是剪出羽翼,如果能连带着除掉承乾的话……”
嘶!侯君集不禁吸了口凉气,自己一直好想推女婿站稳上位呢,没想到差点亲手毁了女婿一家。
李二拍着桌子骂道:“好个贼子,贼心不死,一次次算计,这次更狠,不敢明着毒杀,就用阴谋布局,还做得不露形迹,真是高明!”
侯君集恨恨的点头道:“能如此了解我跟承乾的人,一定是在这长安城里面的人,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承乾会在那一天出城去洛阳探亲呢?”
李二猛然惊醒,“对了,没错,一定是有人暗示或者旁敲侧击设计这件事,顺着这条线索,说不定就能查到了。”
端起桌上的酒杯,李二跟侯君集碰了一杯,“今日的送行宴就这样吧,东北刚刚拿下,地域甚广,朕手下没有信得过的可用之人去坐镇。
所以,此次你就受些委屈,官职不大,但到了那里一应事宜,都会有人暗中跟你联系听从你的调派指挥,朕相信你的能力,二十年若能让东北各族胡人全都一心归化,你侯君集青史留名!”
什么??
侯君集再次震惊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次不仅仅没有贬出发配,反倒被皇帝委以重任,这,这……
“侯君集敢不用命,一定不负陛下重托,为大唐万死不辞!”
前几天杜少清寻到了卫国公府,百般劝说女儿回去,可小萱萱害怕挨揍,推拖说不想回家,想多陪师父几天。
一晃好几天过去了,朝堂上面论功行赏,李靖夫妇就把小萱萱送了回来。
这孩子怕不保险,不光拉着张出尘,连李靖也带上才肯回家。
“娘亲,我错了,以后一定听话,绝不乱跑了。”小萱萱哭丧着小脸胆怯的对长乐公主说道。
长乐公主像是个慈母一样对女儿招手道:“放心吧,娘这会不打你,怎么说你也是好意去救你爹爹的。”
小萱萱惊喜道:“真的?太好了,娘亲你真好,早知道这样我当天就直接回家了,我本想着去救了爹爹回来给你们解毒的,这样说不定你们就不知道我偷跑的事情了。
没想到战场上放毒烟出了意外,敌我不分全都放倒,所以我不敢回来。”
小萱萱高兴的一跳多高,直接扑向了长乐公主。
李靖抚须笑道:“你看,我就说嘛,萱萱立了这么大功劳,谁舍得怪她?可这孩子不信啊,非拉我们来护着、”
长乐公主笑道:“伯父伯母许久不来,我跟夫君都甚是想念,早就想请你们二位过来的。
我已经让人去医馆招呼夫君了。
您二位先稍坐,我让小武妹妹过来陪着,我去后面处理点家事。”
说完拉起女儿就往后院走。
小萱萱瞬间小脸煞白,这架势,不正是每次挨打之前熟悉的动作吗?
“娘亲,你刚说不打人的……’小萱萱都快哭出来了。
张出尘一个闪身拦住了公主,“丽质,看伯母面上,饶了萱萱这孩子一次吧,我是孩子师父,回头严加约束她。”
公主突然笑道:“伯母,您误会了,我哪里是打她?近日想出一个育儿妙法,比直接打骂来的有效,如果伯母有兴趣,不妨一起过来给指点指点。”
“哦?新的育儿妙法?这倒是新鲜,那,看看?”张出尘眼前一亮。
她本就是个不拘于心的随性之人,对于新鲜事物还保持着少女般的好奇心,所以长乐公主这么一说,她立马就有了兴趣。
老李靖却看懂了,这是长乐公主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知道萱萱师父的性格,用这么个理由让她不拦着教育孩子。
“夫人,这是不是有点……”老李靖想要点醒一下夫人,来的时候答应的好好的护着萱萱,现在倒好,没两句话就被忽悠了?
不是说护着小萱萱吗?怎么变成一起参观小萱萱怎么受罚了?
“你这老头子,一个人留在这里喝茶嫌没意思的话就一起来嘛,这又不是旁处,你这般年纪了,谁还能挑你俗礼儿不成?”张出尘埋怨道。
我这……
老李靖实在是没法点名,只好瓮声瓮气的应了句好吧,同去。
“仲儿,快点出来,你姐姐回来了。”公主朝着后院玩具房里面招呼道。
小杜仲兴奋的冲了出来,可是真正看到姐姐的时候,却又胆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被揭穿他出卖姐姐的事。
“你这孩子,这是你李爷爷跟你红奶奶,不认得了吗?连行礼都忘了?”
小杜仲磨磨蹭蹭的走上前见礼,公主对儿子指派道:“去,把娘亲屋里的鸡毛掸子拿来。”
“娘亲,能不能别打姐姐……”小杜仲还算有良心,知道求情。
嗯?公主眼睛一瞪,杜仲连忙小跑着去拿东西。
“长乐,你如果还是要打,那今天我就把萱萱领走了。”张出尘不满道。
“怎么会?伯母您跟伯父把这丫头宝贝成这样,我怎么敢?放心吧,绝不打这丫头就是了。
可是有一样,这孩子太过任性胡来,多少次差点惹祸不说,实在太过危险,万一哪天出事,我可怎么活呀?
我也是为她好,此风不可长,还是得教育的。
当着您二老的面,我承诺不揍她,可怎么教育孩子您二老一会儿不能拦着。”
张出尘一听不用打的,点头道:“好吧,只要不打骂惩罚,依你,娘亲教育孩子天经地义,伯母也不是不通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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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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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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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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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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