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修真小说>施宣铃季织月>第九十八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神女扶瑛陷于情爱之中,不可自拔,罔顾我族大业,难道大巫您也跟着糊涂吗?”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水榭之中回荡着,裴世溪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道手持神弓,屹立山头的坚毅身影,他摇着头,似笑似叹:

  “我当真没有想到,扶瑛姐姐,竟会为了一个男人,抛却责任与使命,置族中大业于不顾,当年她同我说过的那番话,难道她自己全然忘却了吗?”

  是的,裴世溪当然听说过“神女扶瑛”的名头,她曾是族中天赋最高的那个人,他幼时就曾见过她拉弓引箭的英姿,对她崇敬不已。

  他也像山中其他的孩子那样,都唤她一声“扶瑛姐姐”。

  而有一年,他在山中翻阅佛经时,竟意外遇上猛兽,还好被扶瑛姐姐撞上,她拉开溅星弓,在猛兽利爪下救了他一条命。

  那时山间,她救下他后,一边蹲在溪水旁,清洗着神弓上的鲜血,一边淡淡问他,为何爱看佛经,他答道:

  “佛能救世人,心怀大爱,普度众生,我也希望有朝一日,我的族人们不用隐姓埋名,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出大山,走到阳光底下,以原本的身份自在无拘地活着。”

  扶瑛静静地听着他的话,站起身来,脚边是鲜血淋漓倒下的猛兽,风灌入她的衣袖,她手握那把溅星弓,凝望着虚空,却一字一句道:

  “阿弟,佛救不了世人,只有握紧自己手中的弓箭,踏遍荆棘,才能杀出一条血路,佛空有一颗慈悲之心,又能救得了谁?”

  那一瞬,幼年的裴世溪站在肃肃山风中,心头猛地一跳,似乎醍醐灌顶般,有什么在心中陡然滋生出来。

  “花太脆弱了,美丽易折,所以我选择养狼,血口獠牙,寸步不让,守在花圃前,来保护我喜欢的花。”

  那时在云洲岛上,他对施宣铃说过的那番话,其实启蒙他的人,正是他的“扶瑛姐姐”,而这人,竟也同时是施宣铃的母亲!

  兜兜转转间,一切是那样巧合,又是那样有缘。

  后来他当真扔了佛经,随义父离开了青黎大山,为了族中大业潜伏在了皇城之中,一步步成为了今日刀尖染血的镇抚司裴首尊。

  而他离去的这些年,山里也发生了许多事情,他做梦也想不到,曾经那個手握溅星弓的神女扶瑛,竟会为了一个凡夫俗子,坠下了神坛,甘陷红尘泥泞中。

  她的那些故事,他今日才真正知晓,可他想不明白,他的扶瑛姐姐,明明是那样坚韧传奇的一个女子,却为何会囿于情爱,罔顾族中大业呢?

  “大巫,您身为族长,竟然包庇神女扶瑛,替她隐瞒下了如此大的秘密,您对得起先祖,对得起那些为我族大业牺牲的族人吗?”

  裴世溪眸光陡然一厉,狠狠剜向族长岐渊。

  “我不知该说您是私心过重,妇人之仁,还是优柔寡断,不敢去赌那一半的可能,先祖预言的那个命定之人明明出现了,您为何要封印住她的力量?又为何要放走那把能开启凤灵血阵的钥匙?”

  “您这种行为,当真是愚不可及,祸害无穷!”

  犀利的指责回荡在水榭之中,族长岐渊却面不改色,反倒叹了一声,目光怜悯地望向裴世溪。

  “溪儿,我理解你的愤怒与不平,可是我并非只为了一己之私,只想成全我的徒儿扶瑛,我只是觉得,有些牺牲,当真……有必要吗?”

  “这么多年来,我们一族隐姓埋名,在这青黎大山中繁衍生息,世世代代,岁月静好,不问世事,其实族人们已然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又何必为了百年前的一个执念,搅乱山中那平静清澈的一片溪水呢?”

  当年残存下来的族人们,躲在大山里,躲过了况氏的最后一轮围剿,幸运地活了下来。

  百年光阴蹁跹而过,他们避世不出,而况氏也以为早将他们赶尽杀绝,慢慢遗忘了他们,若放下执念,他们其实可以一直安稳地活在青黎大山中。

  “我时时刻刻都在想,我们这般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牺牲无数族人,潜伏在况氏王朝中,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意义吗?”

  悲悯的叹声久久回荡着水榭之中,裴世溪俊美的一张脸冷若冰霜,他喉头微动,声音也似结了一层冰,像从万丈深渊下传出——

  “大巫,您这话是何意思?您难道也成了……‘守青派’的人?”

  守青派,顾名思义,守着这座青黎大山,避世不出,安稳度日,隔绝外界的一切,这也意味着放下仇恨,在山中绵延生息,不问世事。

  毕竟再刻骨滔天的仇恨,一代一代传下来,在岁月的长河里,也终是慢慢浸泡掉了那原有的浓烈程度。

  族中渐渐有了些不同的声音冒了出来,且形成了一小支派系。

  这些人,便被称作“守青派”。

  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光复派”。

  光复派没有一日忘记过先祖的血海深仇,只想颠覆整个况氏王朝,令奉氏一族重现人间,如果不是光复派一直在暗中努力着,复仇的火种恐怕早就被掐灭了。

  而裴世溪,便是这一代光复派中立场最坚定的,也是有史以来执行力最强的,有了他的带领与镇压,族里另外的那些声音渐渐都听不到了。

  守青派愈发势单力薄,也慢慢学会了沉默,将影子藏进了青黎大山的月光之下。

  只是裴世溪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如今的族长岐渊,这位深受族人们爱敬,德高望重的大巫,竟然也是一位隐藏的“守青派”。

  “大巫,您这些年,藏得……真是够深的啊。”

  裴世溪微眯了双眸,冷笑着一字一句道:“什么岁月静好,安稳度日?所以在您看来,先祖们的血海深仇不用报了是吗?从前的童鹿故国也不用光复了是吗?我们一族就必须永生永世隐姓埋名,躲在这青黎大山里,苟延残喘,抹去在这世间存在的任何痕迹,畏畏缩缩,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臭老鼠一样活着是吗?”

  “大巫,您安逸日子过惯了,守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大山里,莫非已经忘了,自己的根究竟在哪?又究竟是谁的后人?”

  裴世溪眸光幽深,声音愈发冰冷,却又像有一簇火光在燃烧一般。

  “我们奉氏一族,数百年前自云洲岛中流落出来,况氏灭我先祖,屠我族人,令我们奉氏一族流离失所,畏缩在大山之中,而他们,却能踩着我族的累累白骨,做着高枕无忧的皇帝与开国重臣,享着东穆万里山河,凭什么?这一切凭什么?”

  “世间再无奉家之人,你甘心吗?又对得起大祭司的在天英灵吗?你能贪生畏死,抛却祖宗大业,缩在青黎大山中,我却做不到如此苟活,终有一日,莪一定会让奉姓重现人间,会让我的族人们堂堂正正地走出青黎大山,会让当年那几大家族统统付出代价,谁也阻拦不了我的脚步!”

  水榭里檀香缭绕,久久地回荡着裴世溪的话语,族长岐渊却依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并未有一丝愠怒,眸中的悲悯之色反而更加浓重了。

  “溪儿,你错了,我不属于任何派系,守青也好,光复也罢,都是我族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组成的,不过各自选择的路不同罢了,又为何要对立起来?”

  奉氏一族信仰火凤明王,本就天性纯善,厌恶鲜血与杀戮,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想要掀起腥风血雨呢?

  “从前的我也同你一般,信念坚定,毫不动摇,一心只想要光复故国,复兴我奉氏一族,更愿为族中大业舍弃一切,而直到如今,我也依然如此,绝非贪生畏死,相反,我恰恰是因为……活了太久,见到了太多的东西。”

  族长岐渊闭了闭眼眸,握紧苍白的手骨,有氤氲的水雾于睫间升起。

  “那么多的牺牲,一代又一代,真的值得吗?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又究竟……能实现吗?”

  “我的这些族人们啊,活得太苦了,他们本不应该这样辛苦地活着,他们本可以在山中安居乐业,平静安然地过完一生,只要放下执念,放下心头那一点点执念就好……”

  “原来——”裴世溪忽然冷冷地打断了族长岐渊,沉声道:“这才是你放走扶瑛母女的真正原因,你根本就不想复国,不想重振奉氏一族,什么一半的机会全都是借口,你根本就只想逃避,永永远远地缩在这座大山里!”

  “不,溪儿你听我说,你看看屋外的那个孩子,他母亲如今是什么惨状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族长岐渊神情也激动起来,伸手一指水榭外的小陌,痛心无比道:“人不人,鬼不鬼的,被各种丹药吊着一丝游魂,她那些年潜伏在皇城里受了多少罪啊,如今都还不能痛快地走掉,你究竟还要将这个真相,瞒着小陌多久呢?”

  “还有那么多族人同她一样,也包括你,你与虎谋皮,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我实在是不忍心再见到……”

  “够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裴世溪陡然握紧了手心,呼吸颤动着,眼眸隐隐泛红,他走近族长岐渊,却只是喑哑着开口道:

  “大巫,我只问您一句,开启凤灵血阵的秘术是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族长岐渊脸色一变,瞬间猜到裴世溪的意图,脱口而出:“我不会说的,我已经答应了扶瑛,这辈子就让她的女儿做个平凡之人,安稳度过一生,你不要想去解开她的封印,不要去伤害那个孩子,你放过小铃铛吧!”

  “她是我奉氏一族的希望,是我族的救世之人,我护她周全还来不及,为何要去伤她?”

  裴世溪一声冷笑,攫住族长岐渊的眼眸,冷冰冰道:

  “大巫,我再问一遍,开启凤灵血阵的秘术是什么?钥匙我知道在哪,但解铃还须系铃人,是您封印了那丫头体内火凤明王的力量,这解开封印的秘术也只有您会,请您告诉我,应当怎样去做?怎样用那把钥匙启动凤灵血阵,释放出那丫头体内的力量?”

  只要知晓这开启凤灵血阵的秘术,再抓来施仲卿那厮,献祭他一条性命,不就能唤醒火凤明王沉睡的力量了吗?

  “我知道那丫头的生父是谁,他还活在这世上,只要你告诉我启动凤灵血阵的秘术,我自会抓他前来献祭,能为我族大业牺牲,他也算死得其所,莫大荣幸了,不是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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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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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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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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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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