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静下心来的谢花怜也,回忆着片桐拳曾经模糊不清的少年脸,如今再看他甚是油腻的大叔脸,就算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那里,从她杀了父亲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片桐拳望着沉思的怜也,他能从她的暗淡的瞳孔中看到一丝死气,他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干他们这行的人大都过着随时翘辫子的日子,所以将死之人的那种冷漠和麻木他见得太多了。
“都过去了,就别想了。”片桐拳从地上捡起湿透的烟捏在手里,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想与不想,事实都在那摆着。”怜也挂着微笑像诉说着别人的故事,“其实……我骨子里是像我父亲的吧,冷血、无情、残暴……”淡然的语气说出来的却都是冰冷的词汇。
“你跟他不一样!”片桐拳厉声打断她的形容。
“可是,我身体里流着一半的血都是他的啊,所以我才能像他杀了母亲那样,杀了他……”怜也一只手罩在脸上遮盖住了表情。
片桐拳掏出打火机点着潮湿的烟头,许久没有做声,直到嘴里吸出口带着土腥味的烟,他才问道:
“可你后悔吗?”
后悔吗?
这个问题她被人问过两次,一次是十几年前的阿拳问得,一次是现在的片桐拳问得,时隔这么久,他们都变了很多甚至都无法认出对方,但唯独这个答案始终如一。
“不后悔。”
谢花怜也记不太清她当初杀人时的情形了,她甚至连那点激动的情绪都想不起来,仿佛那件事就是个凭空出现的插曲,朦胧且疯狂。
或许是上天赐予她的惩罚,她记忆残破却总能梦到自己挥舞棒子和酒瓶时的样子,她也能想起母亲的样子,温柔而坚强。唯独父亲,她已经忘记了模样,对她来说那个人就是个魔鬼撒旦,在他身上她从未得到过爱,有的只是痛苦和伤疤。
那之后,她不记得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好像是过了一天?还是两天,有一群人突然闯进他们家,把父亲母亲的尸体给运了出去。
后来一个叫阿拳的人把她领走了,也就是现在的片桐拳,但是当年她不怎么记得全名,她只知道那个人叫阿拳。
说起来也怪,刚入组织没多久的片桐拳还是个新人,对于这养孩子的工作和任务虽然满腔抱怨但还是服从了老大的命令,直到后来他从别人嘴里得知了这孩子的遭遇,明明是个打算干出一番事业的新生代混混,却被良心唆使干起了开导儿童心理健康的公益。
再后来,年轻的片桐拳四处询问才得知怜也的父亲也是矢崎组的成员,只不过地位权势都要比他高很多。他起初不理解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是如何有胆量杀人的,但自从他查询了很多怜也父亲的事迹后,他竟然被气哭了,他觉得把那混蛋杀了真是件天大的好事。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他也害怕怜也会因此有什么心理疾病,毕竟一个孩子杀人,不疯也会变傻吧。所以他总是想方设法的逗她开心逗她笑,一个要成为社会人的不良混混每天的日常都是什么鸡汤和人生大道理。
比如他把怜也领回家的前几天……
“我叫阿拳,不是什么怪蜀黎,是来负责保护你的。”
然后被年幼的怜也给无视了。
“你不用害怕,阿拳我可是个好人呢。”
然后为了证明自己,片桐拳带着小不点怜也到处做好人好事不留名,至于为什么不留名,他的目标可是未来矢崎组老大啊!再不济也能建立个片桐组啊!留下名字干些助人为乐的好事他还怎么混了!
可能是被阿拳圈养的怜也生活得过分安逸,所以老大看不下去了,索性一直丢手不管的丧事办理全都撇给了年幼的怜也,她一个人顶着大雨忙东忙西,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做了太多大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片桐拳被勒令不允许帮她,对此他还抗议过,但老大的原话却是,她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也没必要继续浪费钱活着了。
怜也最后回到片桐拳的住处时,还发了高烧,迷迷糊糊的哭了一场,给片桐拳心疼够呛,一想到这孩子丧母又弑父的,心里就揪得不行,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有轻生的念头。
然而第二天,小小的怜也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也不像先前那样总是不爱说话冷个脸,而是学会了主动跟他问好聊天,完全不像个有问题的孩子。
“阿拳,你全名叫什么啊?”
“我叫片桐拳。”
“太难记了,还是叫阿拳好了。”
这之后,他们都不再提丧礼之前的事,俩个人犹如打开了新篇章般生活了在一起,一个每天负责打扫卫生,一个每天负责买饭,一个有严重洁癖每天都在教训邋里邋遢的阿拳,一个满心父爱每天都在教导怜也要做个有正义感的人。
于是当怜也知道阿拳也是个社会混混时,她还气了好久,他没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的解释:
“人嘛,还是得有良心的活着,就算我是混混,但只要良心尚在,就不算活得窝囊没价值。”
怜也被他一套套的歪理给忽悠过去好几次,时间一久自己都觉得没毛病了。
片桐拳其实总共也没照顾她多久,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后,怜也就提着小行囊拿着母亲留下的钱大方的跟他道别了。
临走时,片桐拳还是犹豫的问出了口:
“你后悔吗?”
“如果我后悔会有什么改变吗?”
也不知道他问的是后悔杀了人还是后悔什么,总之怜也以一个问句回了他,心里却清楚,她不后悔。
片桐拳像是放下了块石头,笑着道:“等你再见着我,我可能就是片桐组的大哥了!到时候罩着你妥妥的!”
小小的怜也也傻呵呵的跟着他笑,好像发誓一样留下了一句话。
“阿拳,我想成为一个好人。”
像你教我的那样,也像你希望的那样,抱有一颗良心,当一个有正义感的人。
“既然不后悔就行了呗。”片桐拳砸吧着嘴里混着脏水的烟,撸起头发央视着天空。
“你现在在哪里做混混啊?”怜也岔开了话题。
“矢崎组,我一直就没离开过。”片桐拳说完想了想也问道,“不过你个丫头片子怎么会出现在铃兰?要继承发扬我未成立的片桐组吗?”
怜也被逗笑了,也不瞒着他,“当年走的时候,有个人给我留了个电话,说是阿拳你的直系上司,我没细问只知道名字而已,他跟我说若是日后有什么麻烦可以找他,他会尽可能地帮我。我一个人也不存在什么麻烦你也知道的,只是上学要交档案,很多学校因为我杀人的底子不是拒绝收我就是待不长久,这可能是我最大的麻烦了吧,没学上。”
说到这怜也还扶额苦笑了一番,这年头还有愁上学的,也就她了吧。
“我先前实在没办法只好给他打了电话,是他告诉我铃兰会是个不错的选择,然后我就来了。”也确实是个好地方,她心想。
片桐拳听完她的话后挤出个奇怪的表情,他怎么不知道组里还有这么一号人,“谁啊?”
“丈治先生,你认识吗?”
怜也话音刚落,片桐拳奇怪的表情就瞬间被惊悚所替代,嘴里像塞了个鸡蛋似的张成圆形,还没等怜也问怎么了,就响起了一声尖叫。
“啊!!骗人的吧!!”
怜也捂着耳朵疑惑的看着他,有这么惊讶吗?她说的又不是“治丈”,而是丈治。
片桐拳喊完连忙拍着胸脯镇定了一下,“矢崎丈治,矢崎组老大,我的boss啊!”
“啥!!”尖叫的人换成了怜也。
她一直感谢帮她忙的好人,居然是个某社会头头?她这是一不小心就混进了狼窝里吗?
“不过你不用担心,老大是个好人。”
“怎么谁在你嘴里都是好人啊。”怜也苦笑道。
“老大他,真的帮了我很多!”片桐拳提起自家老大那是一脸光荣和自豪,“若是当年没有你,其实老大也会……”
他刚开起的话匣子好像一下子被什么给卡住了,他懊悔的锤了锤自己脑袋,怎么管不住嘴。
怜也看着他突然没声,被勾起的好奇心当真是挡也挡不住,“会什么啊?你话一说半吊不吊胃口。”
片桐拳吐掉烟,揪着头发与自己斗争了许久,最后拧着脸为难的说道:“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说完还停顿下看了看了怜也。
“当年就算你没有杀你父亲,他最后的结局也是个死,因为矢崎老大很早就计算着要干掉他了,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为什么?”怜也听完淡淡的问道,脸上是一尘不变的怡然,好像这事儿跟她没啥关系。
片桐拳有些摸不清头脑,“什么为什么啊?”
“矢崎老……丈治先生为什么要干掉他?”她认识的是那个叫丈治的好心人,而不是什么矢崎组老大。
“说来话长啊……”
“那你就长话短说。”
片桐拳被怜也怼得也忘了顾及,一箩筐全爆了出去。
“你父亲当年也是个狠角色,组里很多棘手的事情他都处理得很利索干净,你知道的,杀人对他们来说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矢崎老大很欣赏他就给了他很多权利势力,甚至……他把带回来的人质,也就是你的母亲要纳为自己的人,老大也没说什么。”
这些事怜也都不知道,当年她太小了,有记忆的时候母亲已经差不多疯了,所以她听到这些心里一直在暗示自己,都是过去的,不用在意。
“可是那家伙慢慢变得利欲熏心,他不仅自己吸毒,还私自贩卖毒品,他以为矢崎老大不知道所以就越发的猖狂,一个地位已经足够强大的人却还想要得到更多,你觉得老大会允许他的存在吗?物极必反,老大当时是想攥足证据后一窝把他端了,但奈何太多小弟都在看着呢,轻易动了他会引起组里的混乱。”
“后来,你母亲忍受不了他的虐待想要逃跑,但却被更加施以暴力,毒瘾和刺激让他精神愈加不正常,你母亲为了控制他偷偷把药藏了起来,可是换来的却是没日没夜的挨打。她知道自己躲不掉这种命运,但却害怕连累你,所以她就找到了矢崎老大,把药跟连带着的款额单子一并给了出去,她希望日后若是自己遭遇不测,你还能有个后路,也就是那天之后她疯了。”
怜也听到这,再笨也知道片桐拳是省略了大半部份跟她说的,她记得那天母亲被打疯,只是一直不知道原因,现在她知道了,却也没用了。
“矢崎老大没来得及救你母亲,只好想办法让你活下来,本来打算把你送去福利院的,但是老大万万没想到那个替他动手清理掉麻烦的人是你,之前不足的证据和小弟们的混乱全都因为你迎刃而解了,老大……其实觉得有愧于你。”
片桐拳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叹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如果现在不说,那么一辈子就别想说出去了。
“有……愧吗?所以,我离开时拿的那部分钱……是丈治先生给我的。”怜也坐的有些累,伸直了腿后学着片桐拳刚刚的样子,仰望着天空,已经黑天了呢。
片桐拳听着明明该是个问句,却被怜也给说成了陈述句,这死丫头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聪明呢。
“矢崎老大没忘记那天你母亲送过去的证据,他只是把你们母女俩应得的还给你们而已。你父亲的钱他一分都没留,老大觉得脏。”
怜也听出了片桐拳话里的厌恶,她歪着头数了数天上的星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异常平静,她以为会特别恨自己的父亲,或者暴怒,或者痛苦,结果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她果然遗传到了无情吗?
“丈治先生是个好人,阿拳也是个好人。”怜也语调平缓。
没有你们,也就没有现在的她了。
“你也是。”
我阿拳养大的根正苗红的好小子。
俩人相视一笑,一个终于吐露了心里的话,一个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总的来说,还算不错。
“臭丫头,要不要跟我们源治混啊,保你登上顶点。”片桐拳该回忆的都回忆完了,想起这家伙也是铃兰的学生,那干脆直接一家亲好了。
“不要。”怜也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为什么!源治可是很厉害的!”
“我已经加入芹泽军团了,所以……我是芹泽的人。”怜也一扫阴霾,笑得骄傲,她可是多摩雄的人,才不跟什么二道杠呢。
片桐拳本来还想劝几句,但当他看到怜也脸上的容光焕发时,他突然觉得跟谁都无所谓了,只要这丫头开心就好。
“铃兰……还真是个好地方啊!”片桐拳躺在地上肆意的喊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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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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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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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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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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