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里一紧，无言以对地垂下了眼。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莱赛尔】苦笑道，“这些人都是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牺牲性命这种事，是加入组织的时候，就该有的觉悟。就算自己死了，或许自己重要的人得以生存下去，又或者其他应该得到更好人生的人们，能够最终过上他们所希望的日子，这样即使付出生命，也不会觉得后悔。”
“但是……”我的手指深深陷进驾驶座的椅垫里去，“这些人并不是为了死去，而是为了活下去才加入组织的吧？不管再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这么多人睁着眼去送死，一定、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莱赛尔】驾驶这架飞行式MS朝舱门移动，加入了排队的队列中。
“这的确会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但不见得就一定会输掉。虽然【国联】的兵力很盛，但眼前毕竟只是空降下来的先头部队。况且，这种高海拔的山地战，该是这边占据了地利与人和，一旦进入近身攻守战，谁会更胜一筹其实还很难说。”顿了顿，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不过，这一切都跟我们没有关系，我只需要保护你安全离开这里就行。”
我有点迟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打算逃走？”
那双灰白的瞳子淡淡地暼了我一眼，他连语气都不咸不淡：“可别告诉我说，这种情况下，你还非要抢救出那条未完成的MS手臂。我不会同意去冒这种险的。”
他跟前的导航系统刚刚完成脱出路线的计算，这是作为机师需要在事先做好的准备工作，一方面勘测战场状况，另一方面也备以不时之需。然而，情报系统传来的信息显示，四面八方都有敌人的踪迹，无论哪一条路线，其生存率都低于百分之六十。
“所有脱出路线生存率都这么低，即使拼了命也可能逃不掉吧？”我望着屏幕上密集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已知的敌方战斗个体，但这些红点的分布不稳定地变化着，显然有人设置了干扰系统，故意戏弄我方的E探测器，“而且，还有这么强烈的干扰，中央指挥完全无法发挥作用，我方的MS小队处于各自分散作战境地，目前的状况对这边非常不利。”
那双灰白的眸子玩味地看着我：“女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地面轻微的震动之后，巨大的杂响传来，大屏幕上立即显示了捕捉到的最新画面——不远处的几个山头已经迸发交战的雪花，战况很是激烈。
格纳库中的MS们继续迅速有序地往外移动，出发迎击敌人。我知道，他们所有人看到的屏幕，都跟【赛莱尔】这台MS所显示的一样，战况混乱无法依赖。尽管如此，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大家都在尽快赶去战场。
“……我有办法可以破除敌人的情报干扰。就看……你是否愿意陪我冒这个险，
”深吸了一口气，我对【莱赛尔】抬起了头，“MS本身的探测器是独立运作的，只要收集足够的数量并建模管理，就能取代被敌方干扰了E探测器，为中央指挥处提供实时战况的情报。但是，MS之间只有短距离通讯，也就是说接入点必须保持在最前线，才能最大程度地获得真实的战报。”
他似乎花了几秒种才消化我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微微地笑了。
“反正系统显示逃走的生存概率那么低——冲到前线去□□一把，或许也算不上太坏。只是，你这是到底为了活着逃走呢，还是为了参一脚救这里的人，我很想在害自己枉死之前，弄个明白。”
那双灰白色的瞳仁反射着MS操控屏幕花白的光，朝我转了过来。他就是想要我正面说出他想要听到的那句话。
“这个基地之所以会暴露，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当然不想做胆小鬼只顾着自己逃命，”说到这里我咽了咽，“当然，这中间的故事很长……”
“那就长话短说可以了，”【莱赛尔】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头壳，视线已经转回屏幕上去，“你需要跟这台MS对接吧？本地控制权只有我才能授权，我马上给你。”
忙不迭地点点头，我迟疑地望着他的侧脸：“当然，但我的意思是，我打算留到最后，帮忙守住这个基地，所以……”
“你这么聪明，不会相信我真的只是完全为了做你的护卫，才来这里的吧？”他自嘲地笑了笑，弯腰拔出控制台一侧的一根延长数据线，接口的一端递到我跟前，“实话说，我觉得这一战能有我这个王牌回来加盟，是他们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心里一股暖流滚烫涌过，我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这个人无赖起来很招人厌，但通情达理之时又让人无话可说。他不追问前后因由，只想听到我的决心。当我给了他答案，他便立即放下面具与我诚实相待。虽然他不想将自己对这个基地的感情说出口，但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赤子的想法。
不错，就算曾经被组织背叛，他仍然无法放着昔日曾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不管。无论用怎样的理由回到了这里并留到了现在，这些天来他对这些人们的留恋与珍视，可是被我看在眼里了的。
“行，那彼此加油。”
我接过那根数据线接口，与自己的个人终端相连，然后立即将自己这套收集情报的网络，与基地内的中央指挥台实时共享。
这个时候，毫无由来地，个人终端里的紧急呼叫频道却闪亮起来。我心里一紧，因为会通过这个频道呼叫我的只有【刹那】，而且我们约定过只有非常时候才会摒弃定期联络，使用这个频道。
大敌当前，还很快就要短兵相接，如果现在接受这个通话请求，轻易就会暴露我之前一直在说谎的事。我心里三下五除二下了决定，忽略了屏幕上闪动的这一个提示，专注于眼前的战报收集工作。
我可以想象此时那头人们惊讶的程度，为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不知道是否可靠的信息源头。但，【克劳斯】很快就会告知他们这个名为【Luna】的黑客十分可靠，而我从前线机体处收集到的情报，将会比已被敌方蒙蔽的E探测器网络更为准确及时。
我之所以要跟【莱赛尔】的MS联线，是因为我需要主动联通MS之间近距离通讯的信息共享频道。因为老旧机体的性能局限，这些平时不会被传回中央服务器的前线通讯信息，在今天经过我逐个疏通翻译之后，会变成宝贵的情报来源，帮助中央指挥官获得更好的视野，做出更准确有力的判断。
我已经重新系好了备用座位上的安全带，正往个人终端里密集地输入信息，却发觉【莱赛尔】不知几时已经停下自己的操作盯着我看，不由得质询地看回去。虽然大多数人第一次见我这样操作都会露出讶异的神色，但现在可是要往战场上去，他的大意可能会送掉我们两个人的命，我一点都不希望看到他分心。
他领会我的意思，微微一笑转开了眼：“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你坐在我这台MS里，说不定会被我连累。不会后悔吧？”
“嗯。”
我对他点点头，视线重新回到自己眼前的屏幕上。虽然不想长他志气，但我其实很认同一个事实——这台MS的驾驶舱，就是这个战场上存活率最高的地点。
“很好。”
耳旁传来他满意的轻笑声，我们所在的这台机体已跟所有已经准备出击的MS们一起，缓缓出了山门，顺着专用滑道往山下滑去。
这一段山势险峻，这一处滑道是特意建在山凹处，以免被敌人从远处瞄准了伺机攻击的，但也因为山势所限，异常惊险。若不是因为所有MS的双脚都被履带紧紧磁住，感觉会立即自由落体变成机械落石。
就算用我提供的真实战报取代了被愚弄的E探测器，敌我战力的悬殊状况还是没有半点改善。漫山遍野都是敌军的MS，显然这边的整个情报系统都被算计得不轻——对方来的虽是先头部队，兵力却丝毫不弱，这一仗注定是一场硬仗。
“看来虽然只是小先锋，战力却不容小觑呢。”我一边整理情报，一边忍不住挖苦【莱赛尔】，也权做自嘲。
“没事，就凭我在战场上不死之身的运气，绝不会让对方的主力战机有机可乘，也绝不会让同一边的人轻易送命的。”昔日曾经的王牌战将，对着前方露出了充满锐气的笑容，那双眼中反射出操控屏幕的荧光，以及一如既往不曾改变过的，对胜利的坚信。
那笑容也给了我勇气，我的心神定了许多，成功将杂念排出脑外，低头继续操作。很久没有做战报预报员的工作，我一瞬间有回到了【托勒密】上的错觉，仿佛与我一起奋战的是【天人】的同伴们，而我们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的非难。
滑下那片山坡，眼前已是敌军的MS小队。【莱赛尔】饶勇地冲入敌阵，而他的身后很快主动跟上来【反对派】的其他MS战队，并很快听从他的阵前指挥开始了激烈的会战。
中央指挥部竟然奇迹一般地，完全没有质疑他的行动，反而迅速他编入了那组战队，甚至根据现实的形势作出判断，很快地将那一带的总指挥权交给了他。
战况比想象的还要激烈，而山势将战线分割为数十个细小的阵地战，双方很快进入胶着战状态。【国联】的目标显然财大气粗，希望让【反对派】留下坚守的部队全军覆没，然而战士们一心赴死带来的高昂的战斗情绪，却令他们的这一战斗目标变得出奇地困难。
“不要想着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非得跟这些人同归于尽才行！打败他们然后我们自己安全地撤退，才是正路！”【莱赛尔】一边密集地发出指挥指令，一边灵活地操控着自己的MS与敌军作战，同时以高昂的声音鼓励士气。
他的这一番话无疑一针强心剂，让所有人都愈发奋勇地杀敌致胜。希望果然比绝望的力量更大，这数日以来他在基地内看似毫无目的地胡乱转悠，却已然将当年王牌回归基地的讯息顺利传遍每一个角落，如今更以实际的行动为大家带来了取胜的信心。
“……你少在那里太得意，”虽然心底其实在赞他的领袖魄力，嘴巴上我谨慎地警告他，“战斗才刚刚开始呢。”
“见神杀神，见鬼杀鬼，我倒是什么人都不怕。”他竟然抽空冲我挤了挤眼，笑了说，“本来以为你再了不起也就是个出色的技师而已，没想到战报分析你也能做得这么出色。”
我被他说得面上一热，埋下头去：“没什么，是你过奖了。”
开战至今我凭着手上小小一个终端控制着幕后的大型机组，已经成功为中心指挥部的战术预报士提供了足够的战场情报，而前线区域的战斗数据，也被我细心地直接送到了【莱赛尔】的控制屏幕上。这一手绝技，我从未在【天人】之外对其他人展露过，此时也是匿名操做着。当然，这一切不可能瞒得过就在我身边坐着的他。于是，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费劲做任何隐瞒。
地图上突然一个高热能反应的物体急速朝这边靠近，系统简单的数据分析之后立即发出了高危险报警，那个红色的警告圆点越过山脉来到了跟前。透过屏幕看到缓缓落在眼前的机体，无论是我还是【莱赛尔】都因吃惊而睁大了双眼。
“——这……”下一刻，我听到自己诧异得发抖了的声音，“怎、怎么可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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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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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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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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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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