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五豹也沉默了下来,眼中都带着感慨,气氛突然间有些萧索。
凌汐池知道,这是雪原五豹第二次在向他们表态了,经过一场蹴鞠比赛,他们或许已看清了如今这天下的风起云涌,也决定不再涉身其中,待到攻破泷日国后,他们便真的会如他们所说,直接归隐江湖,再不问红尘俗世。
如今的天下大势已不是单凭个人之力能够阻止甚至改变的,冥冥中似乎永远带着一种人力无法左右的规律和秩序。
这种规律便是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日后,即便云隐国与寒月国为敌,他们也不会再出手偏袒任何一方。
或许也只有及时抽身,才是能保全他们不被卷入这场时代洪流中的唯一方法,试问,人生一辈子,谁不想善始善终,谁又不想仁义两全,而萧惜惟和月弄寒这两个他们最喜欢的后辈,无论他们选择去帮谁维护谁,都注定要违背他们的本心。
凌汐池突然很羡慕他们,这几个老头子潇洒不羁了一辈子,同时也为他们感到庆幸,他们还有选择的机会。
这杯酒,确实日后再难共饮了。
便听雪原五豹又道:“叶丫头,知道你如今身体不好,不能饮酒,不过你可愿破例再与我们共饮一杯?”
凌汐池点了点头,见萧惜惟也没有阻止,扭头看向了在她身后侍奉着的非烟,非烟会意,连忙替她倒了一杯酒送到了她面前,凌汐池伸手接过,敬向了雪原五豹,“五位前辈,请。”
大豹看了看她的杯中酒,突然叹息了一声:“愿做人间逍遥客,从此江湖无故人。”
“五位前辈此言差矣,故人在心中,”凌汐池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与天地四海同在。”
雪原五豹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还是叶丫头看事情通透豁达,我们活了一大把年纪,倒是不如你,你说得对,只要心中有故友,情意又何须在酒中寻。”
说罢,他们又满上了杯中的酒,看向了萧惜惟和月弄寒,说道:“你们两个臭小子也同我们喝一杯吧。”
“请!”
萧惜惟和月弄寒同时举起了酒杯,递向了他们。
几人共饮了一杯,萧惜惟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这话倒也不用说得那么早,以后还能不能一起喝酒我不知道,但有一杯酒你们是非喝不可的。”
雪原五豹忙问:“什么酒?”
萧惜惟执起了凌汐池的手,说道:“自然是我与汐儿的喜酒,你们别的酒不喝,难道这杯酒也不喝?”
雪原五豹这才又哈哈笑了起来,异口同声道:“说得对,这杯酒我们自然是要喝的,到时候我们还要为叶丫头送上一份大礼。”
凌汐池埋头浅浅一笑,萧惜惟的手一挥,接到他的指令后,堂中助兴的乐师开始奏乐,舞姬们也已经开始翩翩起舞,雪原五豹这才坐到了缥无的身旁,一边说着恭喜,一边与他和风聆对饮起来。
萧惜惟扶着凌汐池坐下,月弄寒也坐了回去,开始欣赏堂下的歌舞表演。
晚宴结束后,待送走了月弄寒等人,萧惜惟见夜色尚早,便将凌汐池带到了花园中,今夜月色十分不错,天气也越发暖和,带着余热的晚风阵阵吹过,让人十分舒服。
经过在暖池山庄的几日祛除寒毒后,凌汐池的身子也好了许多,夜晚也不再那么畏寒了,便跟着他到花园里欣赏起夜景来。
风过,花影摇曳,阵阵花香扑鼻而来。
两人手牵着手走了一会儿,路过竹林时,萧惜惟突然停了下来,说道:“汐儿,就在这里吧。”
凌汐池知道他是让她在这里为他演示探野寻影的掌法,便停了下来,认真地回忆着哥哥小时候教她和姐姐打这套掌法时的场景,老老实实地将探野寻影使了出来。
随着一招一式的掌法使出,叶孤野的话顿时响在了她的耳旁,“阿寻,小影,这是哥哥近来悟出的掌法,哥哥现在打给你们看,你们可要看清楚了。”
凌汐池一边打着掌法,一边将此掌法的精要念了出来,“草媚芳郊,蒲缘幽涘。山寒石出,树影千棂。爱落景之开红,值山岚之送晚。宿雾敛而犹舒,柔云断而还续。危峰障日,乱壑奔江。空水际天,断山衔月。雪残青岸,烟带遥岑。日落川长,云平野阔。波间数点,远黛浮空。”
这套掌法并不似一般掌法那般刚猛锐利,反而缥缈灵动,变幻莫测,实处就法,虚处藏神,潜气内转,运转不息,在静穆中求飞动,飞动中求顿挫,从常态中超然逸出,一会儿如烟云风暴,浩浩汤汤,一会又如无边丝雨,自在无形。
再加上凌汐池如今又没有了功力,这套掌法使出来更显得如轻烟一般无力,又如轻烟一般缥缈,带着一种折花拂柳般的袅娜和柔美,随着她轻盈的身姿,像是在夜色中翩然而舞一般。
萧惜惟立在旁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待到凌汐池将这套探野寻影全部使完了之后,他已差不多完全会了,然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打起这套掌法来。
原本缥缈变幻的掌法经他使出来立即变得威力十足,掌力所过之处,无数花叶飞起,渐渐在他们周围连成了一团云雾,层层叠叠地遮住了碧蓝色的苍穹,随着他的一招一式,围绕着他们不时幻化出无数美轮美奂的场景。
凌汐池呆住了,突然又想到了她刚到藏枫山庄的那一天,那时,也如现在这般,枫叶漫天飞舞着,绚丽浩渺得如同烟霞仙家。
待到最后一招掌法使出之后,萧惜惟突然伸手捧住了她的脸,埋下头吻住了她。
凌汐池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灼热滚烫的呼吸搅得有些头昏脑涨,她刚刚试图反抗了一下,便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待到她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到了一间房间里。
这间房间很大很空旷,并不是他们的卧房,里面也没有点灯,许是平时没有什么人来的缘故,屋子里有些许冷清。
刚关上门,凌汐池便被他迫不及待地按在了门沿上,身上的衣衫在他的指尖一件件脱落,当她的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里衣时,她的眼睛也终于适应了房中的光线。
她下意识地四下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呆住了,这里好像是间画室,屋子里挂满了画像,一幅紧挨着一幅,几乎所有的画像上都画着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她。
画像上的她千姿百态,栩栩若生,灵动得像是要从画里边走出来,因为之前见过萧惜惟的画,所以她知道,这些画都是他画的。
无数垂挂着的画像被透窗而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这时,萧惜惟将她抱起来放在了一张画桌上,身上的衣衫也被褪得差不多了。
凌汐池躺在画桌上,雪白的肌肤与四周的黑暗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视线扫过那一幅幅画,莫名有种羞耻感,就好像无数个她正在眼睁睁地看着他欺负她,这让她内心十分抗拒,脸都烧了起来。
她弱弱地推了他两下,哀求道:“不要,惜惟,不要在这里好吗?”
萧惜惟并不理会她的哀求,起初,他还顾念着她如今身子弱,动作十分克制,可这时,凌汐池猛然看见了其中一副画像,整个身子骤然一紧,下意识地惊叫出了声。
画像上的也是她,只是与其他的她不一样的是,画像上的她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连衣裙,一头乌发垂在身后,头上还戴着一个发箍,脸上笑意盈盈,眼神更是纯粹如水晶,看起来是那样天真纯洁,不谙世事。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怎么会是这样一幅画?
他如何能画出来这样的她?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个装扮,是她在另一个世界里遇上那个与他长得十分相像的黑衣男子时所穿的,他为什么会知道她这个样子?
难道,那个黑衣男子真的是他,难道,这五年的时间里,他已经去过了她长大的那个世界。
那他,是否已经看到了她的过去?
她愣愣地看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萧惜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一下,见她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那幅画上,像是低笑了一声,动作顿时变得汹涌起来,带着某种告诫的意味。
他将头埋在了她的颈窝里,在她耳旁轻声道:“我看见了。”
凌汐池一怔,眼带泪花地看着他。
萧惜惟继续道:“那日你快要被那道天门带走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也看到了那样的你,虽然很模糊,可我知道那是你,那里,便是你长大的地方对吗?”
凌汐池咬着唇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萧惜惟继续道:“这些年,那个场景在我脑海中越来越清晰,我仿佛回到了你的过去,看到了还未长大的你,那时的你是那样的开心,那样的纯洁无瑕,我以为,回到那样的一个世界,你不会再舍得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去那里将你找回来,想着想着,人就发疯了。”
“然后,我便会常常看到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该到哪里去,好像一直沿着时间的长河在寻找着什么,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我的来世,我经历了无数个轮回,便是为了找到你。”
“那种感觉很可怕,很孤独,就好像世间万物都变成了一片虚无,就剩我一个人清晰而又混沌的活着,我能看到很多人很多事物,可我没有办法触碰到他们,汐儿,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说到这里,他一把用力地搂住了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身体中。
凌汐池很明白他这种感觉,也明白他如今的患得患失,对于命运的安排,他们确实无法左右,她也不想再试图着去挣扎,只想好好活在当下。
她伸手捧着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怕,我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萧惜惟轻笑了一声,笑中仿若带着一丝哭腔,动作越发用力了。
凌汐池像是被浪潮一浪一浪地抛了起来,她咬着唇,将手攀在了他的肩膀上,嘶哑着嗓子道:“惜惟,你知道轮回之花是一朵什么花吗?它其实是一朵用爱凝结成的花,这个世界只有爱才是永生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爱,只有穿越了过去现在和未来还能不变的爱,才是真正的轮回之花。”
“过去现在和未来?”萧惜惟顿了一顿,说道:“我的过去是你,现在是你,未来也是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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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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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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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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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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