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空俯瞰,深渊像是大地身上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瘴气不断从深不见底的缝隙下倾泻而出,卷席过附近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带来无尽的荒芜与污浊。
自来到魔界以来,边迟月深刻体会到了魔族人对于深渊的敬畏——其中“畏”占上风。
不说深渊孕育的那些有毁天灭地之能的魔物,仅仅是它散发出来的瘴气,就足以让魔族人敬而远之若是长久处于瘴气之中,重则被侵蚀身亡,轻则被瘴气同化。
最原初的魔族,便是由人与产生人性的魔物结合而来的,到现在,魔族人的魔物血脉已经被稀释得很低,在保持理智的范围之内。但浓度过高的魔气会唤醒他们体内的魔物血脉,甚至可能让他们返祖成真正的魔物,变成毫无情感与理智、只有生存本能的野兽。
而这种瘴气的侵蚀,只可稳定,不可治愈。所以,没有正常的魔族人愿意在深渊附近停留太久。
连这里徘徊不散的猎猎长风,都恍若罹难者的哭嚎声,令人胆寒。
然而……
抽出长刀,边迟月垂眸,注视着刀身上映照出的倒影。龙鳞已经爬上他的脸颊两侧,赤红的魔纹在额间显现,更显妖异恐怖。
然而,他不会被瘴气侵蚀,甚至能从中汲取力量。
被浓郁的瘴气环绕,这对于高等魔族而言也足够致命,但他却觉得轻松、舒适,好像浸润在温暖的泉水中。
这使边迟月再一次认清,这具身体的本质——是诞生了灵智的魔物,而非强大的魔族。
如果蛰霜叛变的理由真的被莫枕眠猜中了,他忽然有些理解她的感受了,统治着魔族上下的君王,居然根本不是魔族人……说出去多少有些荒诞和可笑。
“上次见面时,我问过你,你觉得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小烛稚嫩清脆的声音响起,语气却平和沉稳如成人,给人一种违和感,“当时你没有来得及回答——现在看来,是你也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啊。”
就像一滴墨水滴在以深渊为背景的风景画上,小烛的身影逐渐由浅淡变得清晰。
澄澈的眼眸含笑,他的态度不带丝毫恶意,似乎他来这里不是奔赴一场生死之战,而是来与好友叙旧的:“我能感受到你心中的茫然与困惑。真是奇怪,你应该比我早诞生了好多好多年,见过世上很多景象,结识了很多人,但你心中却没有归属感,而像是漂泊不定的流浪者一般,找不到方向。”
边迟月神情一凛,没有回话,默默提高了警惕。
小烛的能力太让人忌惮了,复杂的人心在他面前似乎只是一本书册,只要用心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他恰好有太多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比如,他不是原装的“边迟月。”
已经存在千年的魔界主宰是原主“边迟月”,而他——她确实只是个漂泊不定的流浪者。
“唔,其实我只是想最后一次和你聊聊,更了解你,没想到这好像让你更加警惕了,”小烛苦恼地皱着眉,“你的神识很厉害,你提起警惕后,我就更加触摸不到你的想法与情绪了。”
“对我来说,你是不一样的,是‘我’的另一面,所以我对你的一切都很感兴趣。那你呢,你就对我没有一点点好奇吗?”说到最后,小烛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失落。
手抚过冰冷的刀身,边迟月问道:“也有。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帮助激进派?”
“为什么不帮呢?”小烛反问,“因为他们充满了野心与私欲,和大多数人一样愚昧?因为他们伤害甚至杀死无辜的人,是坏人?”
“对我来说,好人与坏人,聪明或愚钝,弱小或强大……都没有意义。他们是我的子民,所以我爱他们,他们供奉我、跪拜我、向我许愿,那我就满足他们。就是这么简单。”
“你也明白,不论我是否答应帮助他们,我与你之间的争斗都会在某一天发生,只是现在我选择了他们希望的这一天。”
确实是这样。
边迟月点了点头,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其实还有很多,”小烛认真地思索片刻,然后摇摇头,“不过没关系,在我们决出胜负、融为一体之后,我们就能彻底理解彼此了。”
“……嗯。”
边迟月应了一声,随后身影一晃,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小烛面前,两人不过咫尺之遥,长刀毫不留情地劈下,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笑容不变,小烛仰起头看他,不躲不避。
在刀锋触及他的刹那间,他的身影便如同水中月一般破碎,原地只余一块镜子碎片。紧接着,又有许许多多的“小烛”出现在周围。
边迟月动作微顿,随即继续挥刀。
与莫枕眠不同,边迟月不擅长应付幻术之流——既然分不清,那不如全部斩杀!
暗红的火焰覆上长刀,顺着每一下出刀的方向蔓延,卷起炽热的风。下方没能逃远的魔物似乎也感受到了烧灼的痛苦,齐齐发出悲鸣与嘶吼声。
能够看出,小烛正面应敌的能力有限。无数幻影显现,想尽各种办法躲避,但还是要么被烧为灰烬,要么逃不过那柄长刀。
没办法,他的动作在边迟月眼中都太慢了,攻击也毫无技巧可言,乱无章法。
“呵。”忽然,小烛轻笑一声。
猛地抬头望向他,边迟月目露警惕之色。
只见小烛拍了拍手,地上那些镜子碎片倏然浮空而起,发出泠泠之光,如月色一般皎洁明净。
镜中闪过无数的画面,边迟月看到了襁褓中的婴儿、白萝卜似的孩童、束起长发的少年、年轻气盛的青年、慈眉善目的老人……
芸芸众生,千人千面,尽在镜中。
边迟月感觉到,他的思维在变得迟钝,挥刀的速度也不可控制地逐渐放慢,眼前被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占据,眼花缭乱,移不开视线。
千万人的生活,千万人的情感,千万人的愿景。
统统被硬生生地塞入他的意识。
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
他时而看见“自己”伏在书案前,对着字帖一笔一画地写着,还没长开的小手握不稳毛笔,字迹有些稚嫩;
他时而看见“自己”拉着一车柴草,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地走着,霜雪从天空缓缓飘落,骤然变冷的空气冻得他十指有些僵硬;
他时而看见“自己”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虔诚地跪在神像前,在袅袅檀香中娴熟地念诵经文,心里默默祈愿上苍垂怜;
他看见……
被镜面层层围绕,边迟月眼神空洞而茫然,被他人的悲喜所浸染。不知不觉中,一行眼泪从眼眶里溢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忽然,他抓住画面转换间的空隙,狠狠地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为他争取到了片刻清醒。
紧接着,边迟月毫不犹豫地提刀,刀锋自上而下,直接刺穿他的掌心!
剧痛贯穿全身,边迟月忍不住闷哼一声,终于挣脱了钳制。他迅速将刀从掌心拔出,痛得嘴唇有些发白,握刀的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沉稳而坚定。
原本将要熄灭的异火猛然窜高,朵朵红莲连成一条火龙,吞噬着那些浮空的明镜,镜中的悲欢离合在烈火中归于尘土。
不远处的小烛惊叹一声:“你的意志很强,在神识幻术之道上有不错的天赋……可惜你当初选择的是阵法与刀法。”
“如果再给你个百余年潜心钻研神识之道,到时候说不定我根本没有与你一战的能力了。”
边迟月掌心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如今已经只能看出一道浅淡的痕迹。他抬头,眯起眼打量着对面的小烛。
不知什么时候,小烛身侧浮现了一幅长卷古画,那卷轴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上面以鲜艳丰富的色彩描绘了层层叠叠的山峦、烟波浩渺的河川、炊烟袅袅的村落、熙熙攘攘的街市……人生百态,四时景象,无一不具。
——最重要的是,那画是“活”的。
卷轴上,山间的云雾在变幻,江河湖海在流动,飞禽走兽在活动,连满地的堪堪拇指大的小人也在过着各自的生活。
就好像,画中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小烛盘腿坐在那画上,见边迟月的目光投过来,伸手抚摸着画卷,动作间显得无比爱惜。
“正如你的那把刀一样,这是我的伴生法器,与我同生共死,”小烛笑了笑,说道,“其名为——”
“山河卷。”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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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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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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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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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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