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玦持刀立于庭院,月光轻柔地吻过她的发梢、眉宇,清风好似也为这份静谧而停滞,四周悄然无声。
她垂头,出神地凝望着锐利的刀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往日待人时的温润如玉、扮演边迟月时的肆意张扬、作为莫枕眠时眼里的古灵精怪……此时此刻,她那双眼眸中透出不可思议的澄澈,一切心绪与杂念都沉淀下来——
剥离去所有杂质,只剩下最纯粹的“本我”。
边迟月在面对不语法师那从天而降的巨斧时的生死一念在脑中不断回放,忽然,易玦手腕一动,重现了边迟月的刀法。
起初,她动作完全复刻了边迟月的一举一动,大开大合,霸道不羁;
但逐渐,她身上那一抹边迟月的影子渐渐淡去,变得更加适合“易玦”本身。
易玦这具身体的素质条件,本来就与半步飞升的边迟月有如天堑般的差距,先前她只是机械般地模仿,虽然也能施展出在同辈看来惊人的杀伤力,但体力的飞快消耗让易玦的续航能力有限,一旦陷入苦战就会处于劣势。
除此之外,由于身高、发力方式、肌肉分布的不同,这套刀法甚至还会对易玦的身体造成损伤,让她长久使用之后有肌肉酸痛、手腕酸麻的感觉,严重时甚至伤筋动骨。
而现在,多亏了与不语法师那一战,易玦第一次直面了与原主“边迟月”同等境界的敌人,真正地从只学其表,变成了知其内在。
易玦挥出一刀又一刀,这套刀法逐渐被易玦化为己用,风在刀下呼啸着,如龙吟虎啸。
四周渐起大风,一堆堆落叶被卷起,在空中有序地飞舞着,以易玦为中心形成一条栩栩如生的长龙。庭中树木一点点弯下腰,恍若臣服。
“精进了不少。”屋檐下,星浔捧着一杯热茶,微微笑道。
在易玦停下动作后,大风刹那间止息,那卷成龙形的落叶瞬间溃散,均匀地铺了一地。
易玦原地调整了片刻气息,转而在脑海中回忆起刚刚成为星浔时,她身体自然而然使出的剑招。
——那一剑使山峦崩摧、河川改道的“倾日月”。
她的目光顺着刀刃如流水般的曲线移动,最终停留在锋芒处映照出的月亮上。
银色的月光倒映在雪亮的刀片上,恍若天上之月坠入人间,最终被她轻轻挑在刀锋之上。
易玦凝视良久,才就着这抹刀上泠泠的月色起舞,风伴随着身影而动,卷起片片落叶。
刀法与剑法的精髓截然不同,易玦本身的身体条件也和星浔的不一样,所以起初,她的动作有些许生硬和不协调,但很快她就如法炮制,开始尝试着化用星浔的剑式,使其更加适合“易玦”——而非星浔。
月光在刀锋潺潺流动,那片倒映而出的虚幻的月亮逐渐凝实,俨然是缓缓升起的另一轮小月亮,散发出皎洁的光泽。
那轮小月亮的光芒看似柔和无害,实则如同千千万万的刀片席卷四周,所照亮之处,落叶、石块皆倏然化作粉尘,刀锋没入石板,就像是切进豆腐一样轻松。
但易玦停住身形,却蹙着眉喃喃道:“效果完全不一样……”
“或许是心境不同。”不远处坐在回廊下的星浔若有所思道,向她招了招手,“不如休息休息,喝一盏茶吧。”
她所说的“心境不同”,当然不可能仅仅是操纵傀儡的易玦和本体易玦内心有什么区别,而是指星浔原主创造出剑诀“倾日月”时的心境是易玦无法体会的。
或许就与真正领悟边迟月的刀法一样,她需要等待一个契机,或许是生死一战,或许只是刹那顿悟。
“……嗯。”易玦轻叹一口气,收刀入鞘,而后向长廊走去。
婆娑树影下,已经在一旁静观许久的简九从阴影中走出,递给星浔一本薄薄的册子:“夜安,城主大人。这是我能整理出来的最后一份情报。”
星浔把茶盏放在一边,一面招呼着易玦自己倒一杯茶,一面接过册子,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一旁的易玦看似专心喝茶,实则共享了星浔的视觉,在透过她的眼睛看着册子——这是一本名单,上面记录着简九这些年在激进派大本营见过或听说过的人。
有些人的名字旁边标注了较为详细的身份、特征和在激进派中的地位,而有些人则连名字都没有,大片信息空缺着,等待日后有机会填满。
易玦以飞快的速度暗自记下了这些人名,打算之后让边迟月派属下调查。
显然修仙不止增强了身体的强度,还对精神力、记忆力等有所提高。穿越之前的那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易玦,是万万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有如此惊人的记忆力的。
名单不长,星浔只翻了几页,就读到了末尾。
“……”星浔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许久,神情凝固了。
简九显然注意到了星浔的异状,眼神中透着困惑,但他没有贸然开口打扰,只是静静等等着。
半晌,星浔才轻声喃喃:“没有蛰霜……居然没有蛰霜?”
……
“居然没有蛰霜……”
千里之外的魔界,边迟月和莫枕眠也共享到了这个消息,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迷惑不解。
他们犯了一个错误——由于最近激进派蹦跶得太欢了,当知道蛰霜背叛的消息之后,他们先入为主地把蛰霜划入了激进派那一边。
可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万事不是非黑即白,同样,魔界也不止两个阵营,非此即彼。复杂的人性,让许多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所以——蛰霜这是为了什么?太奇怪了,她没有动机啊……”莫枕眠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边迟月苦笑一声:“我们对她的了解太少了……不如叫影鸦出来问问?”
说罢,他将手旁的茶壶提起,摸摸倾斜,茶水从壶嘴处汩汩流出,在桌面上形成一层水膜。用手指蘸了蘸茶水,边迟月在水面上画出一个符号,像是一只简笔画的乌鸦。
边迟月经过有意无意的打探得知,作为魔界最大情报头子的度鸦,曾为了让原主放心把至关重要的情报部门交给他管理,立下誓约:不管边迟月在何时何地,只要他用这个符号呼唤他,度鸦一定有所回应,有问必答。
事实上,边迟月对度鸦这种随叫随到的能力十分好奇,猜想这应该是原著中没有提到过的特殊功法,甚至可能是度鸦修炼所走的“道”。
而就像剑修练剑、佛修悟佛一样,搜集信息或许正是度鸦修炼的一部分。
最后一笔画完,水面顿时如同沸腾一般颤抖了起来,自发形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形。水面上倒映出的边迟月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蒙在迷雾里,最后线条与色彩扭曲、变形,变成一只乌鸦的模样。
水面中的乌鸦有些不知所措地跳了跳,抖着尾羽清了清喉咙,毕恭毕敬道:“殿下,您找我有何吩咐?”
沉吟片刻,边迟月面上笑意淡淡地开口:“在你看来,我这千百年来所坐的位子,有多少人觊觎?”
一听到这个问题,度鸦整只乌鸦都僵硬了,羽毛隐隐有些炸起。它颤颤巍巍地张开双翼匍匐下来,仿佛被巨大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连声音也被压得又低又轻:“属下愚钝……不敢妄言……”
看着度鸦冷汗直流的模样,边迟月对他那个问题造成的效果还算满意。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边迟月多多少少也摸清了度鸦的性子——谨慎,保守,这能很大程度上确保他掌握的情报的正确性,但同时也让他这个人十分难搞,边迟月和莫枕眠轮番上阵也难以在不崩人设的情况下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边迟月总不能直接说“我失忆了,快告诉我以前都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正在发生什么”吧?为了自己这边人的人心安稳,他只能什么都不问,装作什么都了如指掌。
不确定的事,度鸦半句都不肯说出口,他绝不会透露自己的猜测与情感倾向,只相信实实在在的证据。
但偏偏,边迟月目前急需度鸦的猜测,毕竟他自己因为信息不足根本无从入手,只能去套现成的猜想了。
所以,边迟月采用了心理战术,先施加压力,给他一个他不敢回答、也不能回答的问题,再抛出另一个他可以说上一二的问题,以此撬开他的嘴。
“不敢说吗?”边迟月笑了几声,“那你觉得,本尊身边的人,比如蛰霜,又有几分可能觊觎这主宰之位?”
悄悄松了一口气,度鸦用一边翅膀人模人样地擦了擦冷汗,声音变得有底气了一些:“依臣下所见,蛰霜或许会背叛、离开,但绝不是谋权篡位之辈。
“如果站在蛰霜位置上的,换成您刚刚面见过的谷雨夫人——咳咳,无意冒犯这位夫人——那倒是有可能。但蛰霜此人……她并无世俗上的野心,金钱、权力、地位都不是她所追求之物,她一心所想除了报复秦家侮辱之仇,便是修炼提升修为,希望能有一日触及飞升之境。
“再者,她性格孤高乖戾,阴晴不定,不如她姐姐谷雨圆滑亲厚,从不拉党结派,也不会经营什么人脉,与同僚、下属的关系平平。
“她自己恐怕也清楚,即便她有野心揭竿而起,也是没有几人会响应支持她的。
“世人皆因为蛰霜出色的容貌而揣测她的风流韵事,但我们这些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其实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如非必要甚少出席宴会……她厌恶利用自己出色的容貌而赢得他人的青睐。”
边迟月若有所思地颔首,正欲再问什么,却见度鸦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做出在倾听什么的动作。
随后度鸦严肃道:“属下忽然来了消息,说是……”
“蛰霜忽然不见了,音讯全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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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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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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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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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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