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他们设想过城内或许会十面埋伏,或许会空无一人……但万万没有料想到,居然进城便是人头攒动,四处欢声笑语,热闹得如同过年。
因第五都内有烛华山横卧,整座城依山而建,进城门后的主干街道顺着山势逐层升高,状似阶梯,一直从山脚通往半山腰的烛龙庙。
此刻,边迟月站在山脚下仰望,只见绚丽的灯火映照着游人五彩斑斓的衣裙,沿着山脉缓坡层层蜿蜒而上,如同一道通向天际的星河,又如同是造物者执笔在山上一挥,将世上最美的色彩尽赐予此,令人目不暇接。
边迟月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却丝毫不为他们的欢笑所感染,反而心中一沉。
人太多了……如果他在这里和小烛打起来,人越多,不慎造成的伤亡可能就越多。
他甚至怀疑,眼前这幅景象是敌人特意算计好的,为了让他心存顾虑,无法发挥全部能力。
“婆婆,这里好热闹啊,”莫枕眠充分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向路边一位闲坐的老人打听消息,尾音拉长,像是撒娇一般,“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诶,多可爱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家孙女,老人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亮光,笑得合不拢嘴,“你是跟着大人从城外来的吧?”
“今天是霜降,每年这个时候,山上庙里都会办迎冬祭,很多城外人都会千里迢迢赶来观礼,当然热闹了。”
从老人口中,边迟月得知迎冬祭是魔族自古以来便有的传统节日。
远古时,烛龙神尚未陨落,祂掌握着日月更替、季节变幻,会在每年固定的某一天降下寒霜,让白霜覆上枝头,昭告秋的落幕。因此,魔族人便会在这一天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以赞颂烛龙的伟大威能。
说来也奇怪,这个世界同样存在二十四节气,而且每一节气对应的时间都与易玦穿越前华夏的节气大致相近,只是当地人对节气涵义的理解有所不同。对此,易玦只能解释为《指尖山河》的作者写作时参考了古代华夏的背景。
华夏的霜降并非指“降霜”,只是气温骤降,天气渐寒,而这个世界的霜降则就是字面意思,神灵会令霜雪降于大地。
原本,迎冬祭是魔族上下共同重视的大礼,但自从烛龙陨落,有关祂的信仰逐渐淡化式微,如今只有传说中烛龙神盘踞的烛华山附近,才保留着最为完整的迎冬祭习俗。
“你们来得真是赶巧儿,”老人慈祥地笑着,语气中透露着些许自豪,“正好顺道来参加迎冬祭——你到其他都城去,可见识不到这么正宗的祭祀仪式。”
真是不巧啊。
莫枕眠一边向老人道谢,哄得老人拉着她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欢喜,一边在心中叹息着。
与老人分别后,边迟月带着莫枕眠向山上走去。
与鬼市相比,这里的集市少了几分如梦似幻的美感和诡谲,却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小贩们在街道两边铆足劲儿吆喝着,幼童或嬉笑或哭闹着从他们身旁窜过,爱侣窃窃私语含情脉脉,青少年三五成群谈天说地,老人相互搀扶着走走停停……
只可惜,边迟月和莫枕眠都无心欣赏,径直向前。
烛华山身长而不高,坡度平缓,两人不停歇地向上走,很快就到达半山腰,烛龙庙前。
庙前有一座圆形的祭坛,看质地像是汉白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洁白无瑕,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祭坛周身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图纹,其中包含着春夏秋冬的四季景象,而一条威风凛凛的龙则穿过春的花枝、夏的鸣蝉、秋的麦穗、冬的霜雪,绕坛身一周,这象征着烛龙神无始无终的寿元、亘古不变的威能,也指万物都在祂的注视与庇护下生生死死,轮回圆满。
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还雕刻出四条身形更小的龙,龙目怒睁,向天昂首,如同忠实的拱卫者。
当年边迟月将混入魔界的妖族斩首,正是在这台前。
此时,祭坛四周密不透风地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边迟月无可奈何,只能放出一丝威压,周围的人瞬间纷纷让开,给他留出喘息的空间。
忽然,一串空灵的铃音从远处响起。
那铃声不大,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却分外清晰,刹那间吸引住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啊,真的降霜了。”莫枕眠惊叹一声,捧起落入她手掌的一片白霜。
边迟月看见对面的人群整整齐齐地向两边退去,让开一条路,露出人群之后的祭祀队伍。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身着龙鳞纹白衣的女子,她怀抱一根比人还高的青铜长杖,杖上缀满样式古朴的铜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那悠远悦耳的铃音。
而与铃音一同到来的,是从天空中飘下的雪白寒霜。
在她身后,跟着一些服饰夸张的人,他们脸上佩戴着带有原始魔族特征的戏剧面具,青面獠牙,古老而神秘。
由于他们的造型在现代人眼里过于抽象,边迟月仔细端详了一阵子,才勉强辨认出有几张面具上的纹路像是龙鳞,扮演的应该是烛龙神座下的侍者——也就是祭坛上雕刻的四条小龙的原型。
队伍的末尾处是一台浮空的轿子,勾栏上同样雕刻着龙纹。
莫名而来的预感,让边迟月把目光移向那台轿子,但那轿帘紧闭,还有隔绝神识的术法笼罩,什么也看不见。
为首的白衣女子用独特的手法摇晃着青铜杖,带动上面大小不一的铜铃。由于铜铃的大小、发音高低不同,随着她的力道变化,最终汇集而成的铃音由平静变得高昂,寒霜也越发密集,落在人们发间。
倏然,她猛地停手,只听那铃音骤歇,然后抬手将青铜杖刺入地面——这是一个信号,宣告迎冬祭正式开始。
人群一静,随后掌声雷动。
白衣女子身后的队伍分成两列,一左一右地绕开她,登上祭坛。
祭坛没有台阶,但这根本算不上阻碍,他们踩着魔气凝聚而成的台阶,凌空而上,只剩下白衣女子与最后的轿子留在台下。
他们首先表演了一段魔界远古传说,边迟月和莫枕眠其实看不太懂,只知道他们又唱又跳的,热闹非凡,但其他人却看得十分专注,这或许也是魔族历史与文化传承的一种方式。
为了能看见表演,莫枕眠早已变回成年人的体形,似懂非懂地凑了一会儿热闹,觉得无趣后就靠在边迟月肩上,半眯着眼,懒洋洋地小声打着哈欠。
按照迎冬祭的一贯流程,演完几个故事之后,便是祭祀将“龙神”请下轿子,登上祭坛。“龙神”偶尔会由命格独特的活人扮演,但大多数情况下,会用木雕、石雕、牌位等替代。
白衣女子转身来到轿子前,缓缓拉开轿帘。
边迟月精神一振,直勾勾地盯着轿子,右手缓缓移向腰间的佩刀。
轿帘最终被拉开,里面既没有代表烛龙神的雕塑,也没有佩戴面具的扮演者——
只有一个长相白净可爱的男童,悠然坐在轿中。
他刚刚似乎打了个瞌睡,猛然见到外面的景象,还略显迷糊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然而,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情况,在场的人没有一个露出惊讶的表情,更没有一个惊呼出声,场面寂静得可怕。
画面如同定格在了他们见到男童的刹那,自那一刻起,他们仿佛变成了一尊尊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像,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还能证明他们还有生命。
最终,是边迟月开口打破了寂静:“你是从哪里开始控制他们的?”
“唔,就在城门口,”小烛有些费劲地爬下轿子,看上去和普通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从你进城开始,我就在透过其他人的眼睛看着你,包括那个向你们解释迎冬祭的老婆婆。”
“你居然连迎冬祭都忘记了,看来你遗忘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干净……也对,或许你只继承了烛龙强悍的力量和血脉,却几乎没有继承到祂的记忆。”
两只脚终于踏上地面,小烛满意地呼了一口气,接着抬眼望向边迟月,笑道:“放心,他们也是我的子民,我只会比任何人更加爱惜他们,不会伤害他们的。”
“你的爱惜,就是指随意控制他们?”莫枕眠故作好奇,插话道。
小烛第一次将目光移向她,认真地解释:“他们都在烛龙庙里进香朝拜了,我会庇护他们好运,或者满足他们的愿望,而他们将眼睛借给我,这是交换。”
“……”莫枕眠发觉他的思维和常人不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好像很喜欢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她,是想让她介入我们之间的斗争吗?”见莫枕眠沉默了,小烛以为她接受了自己的解释,于是将视线重新移向边迟月,“她不是魔族人,战斗中我不会顾及她的安危。”
边迟月淡淡地回答:“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不会参与我和你的事。”
“即使有了她的帮助,你更有可能成为赢家?”小烛歪了歪头,试探道,“我能感觉到,她是一个棘手的敌人,在大妖中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都说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去做,就不打扰你们两个了。”莫枕眠最后看了边迟月一眼,接着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闻言,小烛露出灿烂的笑容:“真好!我想公平地与你相斗,决出新的烛龙,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边迟月应了一声,瞬间化为庞大无比的黑龙,向天空飞去。
抬头仰望着腾空而起的巨龙,小烛神情有些怀念,没有动手阻拦。
这是他们的默契——这里人太多了,他们不能在这里动手,得找一个空旷的地方。
人越少越好,最好方圆十里看不见一个人影……边迟月在高空中飞过,物色着能令双方满意的地点。
他的目光扫过一座座都城,最后停留在深渊周边的大片荒地。
边迟月的故事于这里开始,或许也应该于此结束。
他想。
“选择了那里啊……”小烛眯起眼睛,仰望着云雾中黑龙影影绰绰的轮廓,感叹道,“向死而生,也好。”
说着,他拍了拍手,祭坛周围的人们眼眸一动,眼神茫然地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和身旁人小声地交谈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男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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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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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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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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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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