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想要找到她,却从没想过她会到哪里去。逢魔之原,七角山,黑夜山,荒川,铃鹿山……那么多地方我都走过,却没能找到她。
就好像她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我急忙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出脑袋。
……不管怎么样,我想要让她知道这些。所以,我开始记录每天发生的东西。在路上也碰见过鬼童丸,他得知了我要去做的事后,以及阿紫说的那些话之后——
“她不信任而已。”听完之后,他说道。
“信任……?”
“如果真如你说的,她认为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世界,那另外的世界是否也存在和我们一样的存在呢?如果她先认识的是另外的世界呢?”他手中的链子动了动,“你觉得她会完全信任我们吗?”
“……什么这个世界那个世界,我就是我,阿紫就是阿紫,她就在那里而已,且不管她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样,又或者她到底怎么看。”我在他面前大声说起来,又掏出这一路上记录的本子给鬼童丸,“就算她不信任,看到这些,她也会信任——至少信任我!”
鬼童丸看了看我,并没有再说话,只是临走的时候问道:“你不是结缘的神?哦,也不是,毕竟只有神女,但至少是结缘的妖怪。为什么不用你的能力呢?”
对啊——缘!
我曾见过自己确实和阿紫有过缘线,但现在……我也不确定了。
那就死马当活马医!我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根不起眼的,系在小黑脖子上的红线,使出自己的力量,一路寻找去——
这一路上,我想过了很多和她再次见面的场景,或许她会对我很冷淡,或许会回心转意,或许会无可奈何,但无论如何,她都还是“存在”着。
红线从小黑那头,一直延伸着,被风雪吹动,变得又细又长,最后挂在了一团粘稠的绿色之物上,只要这风雪再大一点,这点红线就会完全断开。
小黑从背篓里跳下,直奔那个身影。
我没有看错啊……
这个山头上,前面那个坐在那看着山下身影——
这里是极北之地。
穿过暴雪林,来到这里,见到的却是那几尽快被粘稠的绿色之物融化的雪雕。小黑跑过去,爬上她的头顶,用爪子拍着雪雕头上的雪。
我也连忙将身上背篓放下,拿出衣服披在她身上。
“阿紫,你醒醒!我来带你回平安京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去帮她取暖,“这样不行……得搬走。”
我看了一眼那粘稠的绿色之物,心生恐惧,却不知为何想起了更多不知是那个世界的东西还是回忆……
又或许……
我早已来到了这里,只是一直想不起自己来了。既然是这样,那就更没有要后退的理由了。
我深呼了一口气,挽起袖子,捧起那粘稠之物……
-
旧年年底落了小雪,恰逢天晴,屋檐冰柱滴水,雪映晨光。
“嘿呦!来看一看,瞧一瞧,是新出的木偶戏!”一位穿着巫女服的黑发少女脸上布满笑容,背篓里全是各式各样的木偶。或是憨态可掬的小孩,或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或是贼眉鼠眼的妖怪,或是正义凛然的阴阳师,一个个摆放整齐。
偶尔有几个路人,少女便热情地向前介绍,反而因为太过热情,人们都摇头摆手,最后快步走开。
或是觉得少了什么,少女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只是看着我,既不说话,也不做任何动作。
小黑在我怀里蹭了蹭后,便跳下去朝她跑去。
围在我身边看猫的三三两两小孩子,指着小黑说:“猫猫跑了!”
“猫猫是那个姐姐的哦。”我神秘地和孩子们说,“而且,那个姐姐不仅会发糖给你们,还会表演节目哦。”
“哇!发糖!”
“表演节目?”
“是刚刚她说的木偶戏吗?”
“嗯哼,还有哦。”
“还有什么啦?”
“知道源氏吗?”
“当然了!”
“今天晚上那位姐姐在源氏门口表演,记得来看,看了就知道了。”我看着他们好奇的目光说。
“哇!!是在源氏门口!”
“如果你们还有朋友,一定要去看哦~”我笑眯眯地说。
“谁和你说,我要在源氏门口摆了?”少女的声音冷不丁从我身后传来。
“这个姐姐啊。姐姐姐姐,你是不是好厉害啊?听说那只猫猫会做好多事啊!”小孩子急忙把我挤出她的身边,我乐得将小黑一拎,它又回到了我这里。
这些年虽不曾结缘,但小把戏我一个都没学漏。
以火燃烧这具身体,最终回归祂们。这样一来,旧神所创造的世界,也并非毫无用处。我不知道小缘是不是旧神特意找来的,但在我形神消散之际,见到她顶着被消灭的风险也要来找我……
或许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和我说吧。
我这样想着,来接我的祂们和我提出了选择——让我与她同行五年,五年一到,祂们便会再次出现。
我没有和小缘说,但醒过来后,她便在我手上缠上了许多根红线——
“为什么啊?”在试完最后一根,她露出快要哭的样子。
我从怀里拿出一根红线,系在我的手上,又系在她的手上。原本我和她都不能系红绳,此时却紧紧地系在一起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说那种事没有继续发生,这个世界还存在得好好的,可我也知道了小缘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
旧神当初是怀有多少个私心呢?在这个世界里我发现不完,也知道越是这样,便知道他对我爱之深,也越发思念他。
“哼,我知道,你又在想他了。真不知道和你结缘的是谁,谁有这么好的福气让你这样惦记。”小缘有些生气地追上来说。
“……”
“又不说?算了,反正你这么久都没说。”
“是爹爹。”
“源稚弥?”
“是出云国旧神。”
“啊,是和你……”
“五年前,祂们问我要不要去看看他。”
“祂们……那,阿紫……不……”小缘突然局促起来。
“你总说我活在过去,应该好好地过好现在,可也只有他,没有他,也就没有现在的这个世界。”
“所以才需要更好地过好现在。”
“……嗯,小缘你说得对。”
“这还差不多。”小缘有些得意地叉腰,说完便又走在了我前面。
似乎又能看到那时的光景了。
自己独自坐在山顶,风雪在我身旁落下,意识逐渐模糊,进而又清晰起来。每一朵花开,没一颗种子发芽,都看得一清二楚。同时,也仿佛自己与万物一同苏醒,一同死去,一同复活。
「我」也不再是我。
旧神在我身旁坐下,询问我为何不留在这个世界——或许那早已不是旧神了。
祂们变成了我最思念的模样来见我,用我能听懂的言语与温柔道:“该回家了。”
“小缘。”
黑发少女显然是身形一顿,但还是转过身来:“又怎么了?”
“小缘以后也会继续结缘吧?”
“那还用问吗?”
我笑了起来,快步上前,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扑在了她的怀里:“谢谢你,这五年我很开心。”
“就、就算你这么说——”
“但是,还是要说再见了。”
-
红色的衣裙翻飞着,跌入我怀中的是一个花儿般短暂的存在。
“——”
再见……?在刚回到京都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要抓住她时,却只能双手接住那一身从空中慢慢落下的红色衣裙。
“阿紫……?”
我呆愣住了,脑袋一片空白。
她突然消失了。
我心里不知为何,不似之前她失踪时那般空荡荡,反而是觉得有什么填满了自己的胸膛,温暖如春。
周围的路人也不可思议地望向这边,而我也只能将衣服收好。
决心先将今天晚上的木偶戏办好。
说不定呢……
晚上的木偶戏很顺利,唯一让我担心的是,演出时候碰到了鬼童丸。可我已经没办法担心,在匆忙收拾了一下东西后,便打开了源氏阿夕拿来的信。
“小缘亲启。”
信的上面写着这样的字。
“你们两个不是经常在一起吗?怎么还要写信这么麻烦?”鬼童丸在一旁饶有兴致地问。
我没有理会,拆开后读信——
“见信如见我——小缘之前也这么写过信给我,所以就想尝试一下。不过,还是要道歉。因为小缘一直把我放在心上,一直很喜欢我。尤其是过去的五年。
就……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当初祂们让我再回来。我觉得那里面也有旧神的想法,所以祂们愿意等我五年。可是,一旦“回归同化”的过程开启,便不可回头。
可是小缘还有选择。留在这,或是回去都可以,只要和阿夕说明一下,他会带你回去的。
我知道我对小缘很重要,但小缘一定会再次打起精神来,最后成为独当一面结缘神明。
不过,其实用不着难过的。所谓的祂们,正是组成这一切的全部,我当然也在其中。”
“呜……阿紫……”冬日的冷风突然吹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顺便抽了下鼻子,眼眶酸酸的,马上要掉眼泪。
“她都和你打招呼了,你都不理睬么?”鬼童丸冷不丁地出声。
“什么打招呼……”
“刚刚吹的风不就是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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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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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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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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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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