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手里抱了一摞子纸钱,正匆匆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慕长离这才发现,她跟萧云州漫无目的地这么走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死人街附近。
官差看到他二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停下来行礼。
因为怀里抱着的纸钱太多,这个礼行得算不上那么正规。
他想把纸钱搁到地上好好行礼,被萧云州给拦了。
慕长离趁机问道:“你是去月牙巷吗?我听我的侍女说,这几日你都在那边帮忙。
怎么,陶氏还没有落葬?”
官差点了点头,“明天,明天就可以送出城外去落葬了。
原本想着三天落葬的,也就是昨天。
但芸香姑娘查了黄历,昨天日子不行,不适合落葬,便改到了五日,也就是明天。”
慕长离点了点头,“五日也行。葬地选了吗?”
“选了。”官差说,“就在城北的一处小山坡上,城北有很多人都会选在那边埋。
我本来想说要不要选一块更好些的墓地,但是芸香姑娘说,一切顺其自然,没必要特地去选更好的。而且陶婶生前就曾跟芸香念叨过,说城北埋着许多她的故人,都是月牙巷的。
她也希望自己死后被埋在那里,这样的话到了下面也不孤单。”
慕长离再点头,“这样也好,既然有遗愿,遵从遗愿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你为什么想要帮陶氏选一块更好的地方?”
官差叹了一声,说:“因为陶婶把她们家那处宅子给我了。”
“嗯?”慕长离没听芸香说起过这个细节,不由得愣了一下。
官差又道:“是芸香姑娘发现了陶婶留下来的遗书,那上面写着说谢谢我多年来的照顾,说过去那些年要不是有我这位官差照料着,她可能早就被人当成疯子抓起来了。或者早就被人强占了宅子,赶到街上去当要饭花子。
她还说谢谢我隔三差五给她送点菜,以及并没有因为她坏了宵禁的规矩就把她抓进大牢,反而还多次送她回家,让她不至于整夜在外头发疯。”
他说到这里,挠了挠头,再道:“其实这些事情我做了就做了,并没想到她居然记得。
这些年她一直半疯半傻的,我以为很多事情她其实并没有印象的,没想到她都记得。
她说把宅子留给我,而且专门写了自愿赠予的文书,还按了手印。
殿下,王妃,正好遇着你们了,这事儿想请二位帮我拿个主意。
我不知道该不该要,心里一直苦恼。
之前说想选块更好的墓地,也是想着把那宅子给卖了,就用这个钱给她修墓地。
但是陶婶既然有遗愿要葬在哪,就不太好改。
所以这宅子怎么办呢?我感觉受之有愧,毕竟衙门里还有其他兄弟也帮过她的忙的。”
慕长离看得出他是当真为难,不是假装的。
说这些话时,他面上一片愁容,好像这个白来的宅子并没有给他带来愉快,反而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慕长离就问他:“你所说的衙门里其他兄弟也帮过忙,是他们主动去帮忙的,还是在你的请求下去帮忙的?我的意思是,他们的主观性是去帮陶氏,还是去帮你?”
那官差愣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妃要这样问的话,那他们是去帮我。因为是我拜托他们帮忙的,毕竟他们跟陶婶都不熟,我若不提,他们也想不到陶婶。”
“那就是你个人的因果了。”慕长离说,“官差兄弟们承你的情,你可以请大家去吃饭,把这个人情给还了。
宅子是陶氏送给你的,那便是陶氏承你的情,想要在死后把你的人情给还了。
这是你与陶氏的因果。
宅子她给了你,你就收着,否则她在下面也不会安心。
你记得每年清明和祭日去她的坟头烧些纸,也不用多,连续三年就好。
她在世间已经没有亲人了,你把这个事情担下来,总不会有错。”
官差立即点头,“那是一定的,我一定会去给陶婶烧纸的。
而且明日下葬,也定好了我去抬棺。”
慕长离“嗯”了一声,赞道:“你是好样的,好人有好报,这些事情都会记在功德录上,算做你的福报。”
官差很高兴,先前一直纠结的事情豁然开朗,那种感觉仿佛拨云见月,心境都不一样了。
他认认真真地给慕长离和萧云州行了礼,然后抱着纸钱大步离去。
萧云州在他走远之后叹了一声,然后问慕长离:“那陶氏跟她的儿子,在下面能见到吗?”
慕长离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见到了。
我查过他二人的阴寿,都还剩下四年多。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共同在幽冥界生活将近五年的时间,算是对阳世的一个弥补。”
“那就好。”萧云州松了口气,“带兵打仗的将军,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事情。”
“我明白。”慕长离说,“为君者,爱民如子。为将帅者,亦要爱护自己手下的士兵。
否则终有一日会遭遇反噬,就像那三十万将士跟随北陆去往北地,北陆去点兵时,竟没有遇到丝毫阻拦,这一路上也没出任何差错。
比起在东关提心吊胆,人们似乎更愿意给自己寻找另外一条出路。
包括那东关的贺大小姐,贺大将军的亲生女儿,尚且不愿意待在父亲身边,甚至不愿意回到京城面对她自己的亲人,宁愿跟随北陆去北地那种冰寒之地受苦。
可见那贺大将军失民心失到了何种程度。
当然,或许他并不在意,只是我想象不到这样的人拥有江山,他的江山会是什么模样。”
两人就这么一路说着话在凤歌城里走着,偶尔被人认出,但见二人并不愿与旁人搭话,便只停下来点点头,然后快步离去了。
直到二人走上金麟大街,慕长离手里的枣子糕吃完了,萧云州拿出随身的帕子,一下一下给她擦手。
有辆马车从身边经过,风吹起车窗,她看到了坐在马车里的慕倾云。
慕倾云也看见了她,目光递过来,里面是藏不住的怨毒。
萧云州只顾低头跟她手指头上沾着的一块枣子皮较劲,没注意那辆马车。
待他再抬头时,就见慕长离的目光送着那马车走了很长一段路,这才问道:“认识?”
慕长离点点头,“嗯,里面坐的人是慕倾云。看来皇上是铁了心想要摆脱贺家,那二皇子没了太子之位后,府上连驾宫车都没有了。
我见慕倾云面容憔悴,眼底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儿,可见也是一连多日没睡好觉。”
萧云州挑挑眉,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长离主动为其解惑:“我就是想说,我们家那位大姐姐,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
从前她利用慕家大夫人想要巴结她的心思,撺掇大夫人做了许多事情。
如今嫁去了二皇子府,撺掇大夫人是不可能了,怕是有些事情想做,就得自己上。
瞧着吧!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她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萧云州失笑,“怕吗?”
慕长离都听懵了,“怕什么?你在说什么鬼话?收拾慕家人我一向在行,岂会怕她?”
再往前走一段路,又到了织梦堂。
今日的织梦堂里也有一位女顾客,正在看成衣。
背影看起来跟琼华有几分相像,慕长离一时间竟还有些恍惚。
但那女子不是来买料子的,她想要一件成衣——
“明日有媒人登门,爹娘给了些银子,让我来买身得体的衣裳。
都说织梦堂是京中最好的布庄,也卖成衣,我就来看看。
可是你这里的衣裳也太贵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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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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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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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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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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