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非晚坐在高高的屋脊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山峰和近处的楼宇、院落。
虽然明知道这些都是虚幻的,可此刻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是再也不回去的地方。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这个角度看景最好,既能看到远处的山峰,也能看到宗门内每个院落的景致。我小的时候,最喜欢爬上来,悄悄地偷看师父在看什么。”
桑非晚说着指了个方向:“你看,那边就是师父居住的院子。窗口还映出了他的影子,他应该在看画像。他的房间里,挂了张你母亲的画像,他只要在宗门每晚都会看。”
“他真的去找过你们。”桑非晚忽然转头看向俞北冥,“不要再恨他了,好吗?”
一句话,让俞北冥瞬间落了泪。
“我早就不恨了。恨,是一副枷锁,套着对方也套住了我。我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套上了恨的枷锁,我以为我能斩断这副枷锁获得自由。可惜,最后伤人伤己,得不偿失。”
他坐在桑非晚身侧,遥望着远处窗口透出的一抹剪影。
“晚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桑非晚道:“刚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邪神应想扰乱我的心境,所以把当初你带人屠……屠杀我宗门的一幕全部展现在我面前。我看到了曾经的你,也看到了曾经的师父,还看到了曾经的我自己。”
“那你……还恨我吗?”问话的时候,俞北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桑非晚道:“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确实很震惊。但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那是邪神制造的幻象,若我自乱阵脚,势必会被它趁虚而入,扰乱我的精神世界。所以我没有选择,我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至于你问的,我恨不恨你……”桑非晚眼眸微垂,“也许恨过的吧,但是我忘了。”
“俞北冥,我忘了我恨不恨你,忘了当年关于你的一切。即便我重新看到了那些往事,我也想不起来我们之间的过往了,想不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爱或恨,通通都已经忘记了。”
“过去的俞北冥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后来的俞北冥在华国生活了八百年,曾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斩妖除魔,他是华国的守护神,他的生死非同寻常。所以,当我发现你被邪神蛊惑遇险时,我无论如何都要救你。”
俞北冥听得心里一阵阵的难过。
他的晚晚啊,依旧是那么的理智。权衡利弊、分析轻重,理智得让人心疼。
桑非晚继续说:“你我现在所看到的一切,也依然只是邪神营造出来的幻象。但是你看到的顾轻尘和真实的他如出一辙。”
“他是个很好的师父,教授弟子倾囊相授、从不藏私。我和师兄、师姐们若是犯了错误,他总是表面严厉惩戒,却在暗中放水。”
“吃饭的时候,大家坐在一个大桌子前,七嘴八舌、热热闹闹。所以,我们和师父的感情特别深厚,名为师、实为父。”
“师父拥有很多的孩子,不过他心里最惦念的始终是他的亲生孩子。每年,他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面找你。”
“他找了好多、好多的地方,甚至连危险的炼狱峡谷都去了好几次。有一次,他听说极北雪原有离火门残党的踪迹,立刻就赶去了。可惜,依然没有找到你。”
“这些事情,我其实也忘记了。还是那一次,进入壁画世界的时候,我变成了儿时的模样,重新回到宗门,看到师父后才又想起来的。”
“我曾经信誓旦旦地向师父承诺,一定会帮他找回他的孩子。所以后来我才去学了修仙者们都不屑一顾的玄门之术。连师父也告诫我,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看相算命这种不入流的雕虫小技上。因为但凡修为深厚者,都会遮挡命格。”
“可我那时天真地想,师父的孩子若是流落在外,会不会没有办法修炼?万一他只是普通的孩子,只是一个和我当年那样,无依无靠、险些饿死的孤儿呢?”
“好可惜啊,我和师父都没找到你。如果时光倒转,如果命运改写,师父在捡到我的时候也正好接回了你。一切又会怎么样呢?”
“若是早早就找到了你,师父定会全心全意地教导你,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师姐、师兄们也会宠着你、护着你。你能吃到大师兄烤的外焦里嫩的山鸡,能听到二师兄讲的冷笑话,能收到五师兄雕刻的小人,还会被大师姐啰嗦到耳朵起茧子……”
“北冥,那样的你……是不是就会很幸福?一如曾经的我?”
桑非晚眼底深处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泛起了一丝温柔。她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假想——一个被爱和温暖包围着长大的俞北冥,该是多么美好的人,该拥有多么美好的前程。
“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俞北冥轻声低喃。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满是爱的环境下长大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是在极北雪原长大的,那里冷得能冻住所有飞鸟的翅膀,让一切生灵望而却步。可他们说,这种极寒之下,能淬其筋骨、磨炼意志。哪怕我几次险些冻死,也没能让他们改变初衷。”
“他们说我是他们的少主,是离火门唯一的希望,所以容不得我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有一年,我练功昏倒,漫天的大雪很快就将我淹没。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半露在外面。”
“我望着苍茫的天空,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我想人到底是为什么而活?明明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活下去?为什么我生来就背负仇恨?”
“就在我生死一线的时候,我忽然看到远处的天际划过一道金光。金光笼罩里,有个芝兰玉树般的男子立在剑上,向我的方向飞来。”
“他是那么的高贵,好像仙人临世。我颤抖着向他伸出已被冻麻的手,想问问他为什么人间这么冷、这么苦。”
“可是不等他飞近,不等他看到我,我就先一步被我的族人抱走了。”
“后来我问他们,那人是谁?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高贵、那么潇洒?”
“我的族人满脸愤怒地告诉我,他是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仇人。这次来极北雪原肯定是想剿灭我们。他们还说,少主你要更加刻苦地修炼,将来有一天才能把那人踩进泥里!”
俞北冥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年他是来找我的。原来我的人生差一点,就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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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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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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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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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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