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沉寂的河面上涌动起道道扭曲的水线,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庞大黑影破出水面,一点点升起,水花哗哗地往下坠落如瀑。
谭速因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古怪的感觉,他整个人转过身,面向那个黑影。
粗壮的触手在空中挥舞着,但谭速因看得出,这跟刚才的贻贝不是一个物种。
蒋煅唤了一声,“谭教授。”
那庞然大物整个撑起在了河面上,高度至少有60米。
谭速因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看到这样常理外的存在,没有人不震惊,但他的反应明显不对。蒋煅拉了他一下,谭速因不为所动。
谭速因站在距离河岸十几米的地方,双眼发红,死死地盯着那个影子。
蒋煅不解,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谭速因可怖的表情,心里惊讶非常,究竟怎么了?
谭速因拔腿跑了几步,蒋煅赶紧拖住,险些被挣脱,他只好不顾及谭速因的伤口,将其抱住。
“谭教授!”
谭速因用力挣动,力气大得惊人,蒋煅咬紧了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将他抱住。两人滚倒在地,谭速因咬着后槽牙,目眦欲裂,口中声音沙哑,“是它,是它!”
蒋煅知道此时没工夫问什么,只能喊道:“先别管是什么,我们走吧!”
谭速因还要挣扎着起来。蒋煅拖着他的腰身往后拽,实在无法,刻意软了声气,“谭教授,走吧,活下去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蒋煅怀里的挣扎停歇下来。谭速因像没了电的木偶娃娃,无力地垂下了头,由蒋煅拖扶着,迈动机械的步子,跟着他离去。
谭速因不甘心地回头望去,发现那个影子还在原地,似乎也在望着自己。
风时而平静,时而肆虐,白日的余热不会让人冷,只是风刮过人的皮肤,留下不强烈也无法忽视的痛感。
谭速因两人又走了10分钟左右,蒋煅扶他在好不容易遇到的一个背风处坐了下来。
“谭教授,你有带药在身上吗?”
谭速因有点恍惚,想了想才将左手往左边衣袋位置探,怎么都摸不到。蒋煅又扶他站起来,帮他把防护服脱下来,碰到伤口的疼痛,使得他总算回过神来。
脱去了防护服,谭速因摸了摸左边衣袋,掏出一个胶袋看了看,“没有进水。”
蒋煅将药拿过去,稍微调亮了一点照明灯,让灯光照着谭速因小臂上的伤口,仔细地看了看,河水污染严重,泡得伤口有点发青,在跑动的过程中,血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蒋煅问了他每种药的功效与用法,外敷的给他涂抹上,好在伤口不深。上好了药,蒋煅卷起他后背的衣服,一大片乌青遍布其上,大半个背几乎没有好的地方。
蒋煅深皱着眉,咬了咬牙,呼出一口气依然觉得憋闷。
“没关系,我自愈力挺强的。”谭速因道,听语气已经恢复如常,仿佛二十几分钟前在地上魔怔一样的人不是他。
“你需要医生,至少伤口需要缝合。”
谭速因抬起手臂看了看,那一长条伤口皮肉裂开着,动一动就兀自发出疼痛的警告。他垂下手,没说什么。
“不联系基地?”蒋煅将剩下的药封好,问道。
“没有进展,联系了恐怕没用。”谭速因调出地图放大,“往这个方向两三公里,有一处私人标注的聚居区域,先去那里休整一下吧。”
两人又休息了半个小时左右,起身往那个聚居区域走。
谭速因道:“希望早点推行全球流通虚拟货币,否则出个门就会像我现在这样,身无分文。”
“聚居区域不是会有限额发放物资吗?”
“私人标注的聚居区域不一样,到了你就知道了。”
其实即使去到发现贺择的那片流域,人很大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谭速因明白,蒋煅也明白,但谁都没有打退堂鼓。
这片被命名为神眼的聚居区域是一座不小的城池,城门下只有两个武装守卫。留下了四袋压缩饼干和两小壶饮用水,两人被放行。门开半扇,两人踏入了神眼城,眼前可见度不高,四周弥漫着薄雾,像是高高的城墙将这些雾气锁在了其中。
“今晚先找个地方过夜,等换到食物、水和车,我们就离开。”谭速因道。
“好。”蒋煅应道。
雾色里,不怀好意的视线交织,却又潜藏在暗处。华夏基地方面管不到的地方,其间奉行的另有一套准则。两人都是初次涉足私人领地。
按日计费的旅馆前,谭速因将自己的防护服推进窗口。一张宽鼻阔口的黄脸探过来,将两人打量一番,把防护服收进去,指了指蒋煅身上的防护服,“还有这个。”
谭速因没说话。
蒋煅掏出一把枪,慢条斯理地装上□□,冲着那张黄脸,“考虑一下这个如何?”
黄脸不由悻悻,生面孔没摸清路数,他还不打算闹起来,丢出一把钥匙,没好气地道:“9楼13号房。”
蒋煅将枪收回防护服内,拿了钥匙,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旁边逼仄的楼梯走道,旅馆没有给电梯供电,上下只能靠人自己的双脚。
打开9-13房间的门,扑面一股发霉的味道,谭速因没工夫嫌弃,先看了看供电情况。
卧室床头上有一盏小灯,灯光暧昧,厕所里也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一个半破不破的脸盆摆在洗手池里,墙上写着“用水请至9-25交费”。卧室里只有一张标间配置的床,1.5米宽。
谭速因在床头找到供能点,还有剩余72%的电能,赶紧给终端充电,终端上显示剩余电量还有13%,特制型号充电快,这个供能点不知道是什么规格的,电量足够的话,八分钟左右就可以充满。
电能不需要另收费,看来神眼城电能储备充足,而且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在河水里打滚,又在沙土地里打滚,两人现在都谈不上干净,尤其是谭速因,衣服上还沾着不少血污。
“我去问问有没有医生。”蒋煅道。
“等等,不用。”谭速因拦下蒋煅,没有摘下终端,切换到充电模式,直接将手腕凑在供能点旁边,相隔三四厘米也在可充电范围内。他垂着手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背压得有点痛,但只要不动,就不会太难以忍受。
蒋煅看着他,抿了抿唇,站了一会儿在另一侧坐下。
“你可以先睡,我盯着。”谭速因道。
蒋煅也靠坐在床头,两人并肩而坐。
谭速因没睁眼,声音低缓,“不知道是不是八字不合,跟我一道总是不太平。”
蒋煅侧头看他手臂上的伤口,“我不知道谭教授还信命。”
“搞科研的就应该是无神论者,对吗?”谭速因弯了弯嘴角,“的确,我不信。”
房间隔音不良,不时便有临近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透进来,吱呀吱呀。
蒋煅合上眼,他的双手,仍置于离武器最近的位置。
过了几分钟,谭速因睁开眼,看了看终端显示电量,还差1%。他收回手,探向蒋煅的手腕,清淡地说了两个字,“充电。”他把蒋煅的终端摘下来,察觉到后者有点紧张,可能睡着时不喜欢人靠近。
谭速因将蒋煅的终端放到供能点上,余电58%,供能点的剩余电量还有20%。
9-23房间的门无声地开启了一道缝隙,两个脑袋自缝隙里探出来,朝着一个方向观望。
谭速因的终端上一个绿色的光点闪动,他点开来,是基地给他发来了消息。
过了四十几分钟,有睡着一小段时间的蒋煅睁开眼来,突然翻身下了床,摸到门边。
谭速因看了一眼门缝,地上有影子晃动。
蒋煅将门从里面猛地拉开,只见门外两个人叠在一起摔了进来。两个瘦高的陌生男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地上爬了起来,装作喝醉的样子,勾肩搭背地傻笑着晃了出去。谭速因似笑非笑地目送两人晃走。想要宰羊,却被狼逮了个正着,这年头酒比水更少见,这么个破地方,就这样的货色能喝到那么多酒?骗鬼呢。
蒋煅目光如鹰,盯着那两人的背影,害他们戏得做足,一路保持着东倒西歪的姿势回了自己的房间。蒋煅关上门,回到床边,清理了一下自己身上还剩下多少物资。“你打算怎么换我们需要的东西?这里恐怕没有公平交易这回事。”
“资料显示,神眼城内有一家赌场。”谭速因陈述道。
“你还擅长赌?”
“不会,但我运气比较好。”
蒋煅不知道该说什么,谭速因这个人平日里多稳重一人,往往重要的时候反而说话不着调。蒋煅戴回终端,“你睡吧。”
谭速因没拒绝,缓慢地抬起背,侧躺在床上,床单发出的丝丝霉味萦绕在鼻端,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没过多久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谭速因看了看时间,早上6点25分。天还没亮,他起身推开了一点窗户,雾色比昨夜稍浓,近处的低矮建筑笼在其中。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没别的,依旧是蟹黄包味的压缩饼干。
房间厕所里的马桶根本不能靠近,两人都是去外面解决的。因为不放心谭速因一个人,蒋煅跟着他出去,顺便自己也搞定,然后跟着他回来。谭速因觉得没什么,事后想起来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当时主动背过去了,显得自己好像心虚的样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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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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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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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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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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