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黑色背心也湿了将近一半,羿炀把脱下来的白衬衫随便叠了两下放到一边,接过池悯递给他的毛巾擦了擦垂在每根小短头发上的汗珠子,浑身黏黏糊糊的特别不舒服。
“出了这么多汗,先歇会吧。”池悯把空调度数调低了些。
羿炀从一旁的冰箱里拿了罐冰镇啤酒,“师父,可以喝吗?”
“等会吧,出了这么多汗,一下子喝凉可能会胃不舒服。”
“……哦。”其实他问的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自己的师傅还真是养生,要在往常,羿炀肯定不会在意这种什么剧烈运动出很多汗的时候喝冰水对身体不好这种事情,年轻嘛,什么都不怕,顶多就是肚子疼那么两下罢了,后果也不会太过严重。
但既然师父这么说了,就勉强听一听吧。
羿炀拿了两罐放在吧台上晾着,然后一屁股坐到池悯旁边的高脚凳上。
“师父,你什么时候开始调酒的啊?”羿炀趴在吧台桌子上,使劲汲取着上面的丝丝凉气。
“上大学的时候就挺感兴趣的。”
“哦。”羿炀伸手摸了摸冰镇啤酒,“哎,我好像,一直就没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嘿,小孩儿还学会惆怅了?”池悯拿过一旁的透明塑料调酒壶,里面盛着混合挺均匀的大米和咖啡豆,“兴趣这个东西也是可以培养出来的,毕竟有些时候,很多东西你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去接触,比如调酒。”
“我,我有点害怕。”羿炀神色不安的扯了两下贴在身上的黑色背心。
“你怕什么?”
“……”羿炀抠了两下冰镇啤酒上的拉环,“……我可以喝了吗?”
“……啧,喝吧。”池悯发现这个孩子有很强的气氛破坏能力。
羿炀嘿嘿笑了两下,拉开拉环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叔叔,我要是学调酒学的不好,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池悯扬了扬手上的调酒壶,“调酒壶的摇法你学的就很不错。”
“真的?”
“嗯,我看我教你的两点摇法和三点摇法都掌握的就很好,而且我也是第一次当别人师傅,你学的不好也可能是我的教学方式不对……”况且有这么一个小傻子陪我玩老师学生教学小游戏,何乐而不为呢?“别老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师父,你为什么喜欢调酒啊?”羿炀被夸的有些飘飘然。
“因为……因为调酒其实就像人生,哪怕是向杯子里加了自己熟知的几种酒水、几种调料,混合出来的新型酒水也可能颜色未知,口感未知,一切都是未知的,这些未知只有试过尝过才会知道,那种虚无缥缈未知的感觉我很喜欢……况且,一种鸡尾酒反复调过尝过之后就会变成自己所熟知的酒,再次调配的时候会带给我一种能够完全掌控全局的优越感。”池悯搓了搓脸,对于自己不小心说了特别矫情的话感觉面热。
“……”好,好高的觉悟……羿炀眨巴眨巴眼睛,蒙蒙的看着他。
“给我开一瓶啤酒。”池悯不自在的干咳两声命令道。
和羿炀蒙蒙的眼神对上,池悯噗呲一声笑出来,同时又感觉空调温度似乎调的有点低,他随手扯过羿炀刚刚脱下来的白衬衫披在身上。
“……叔叔,你穿我衣服干啥?”羿炀递过去开好的啤酒,感觉他自己的衣服被池悯随意披在身上有点奇怪。
“冷。”
“把空调调高些吧。”
“你不是热吗?”池悯抿了口凉呼呼的啤酒瞥了一眼羿炀这身上迟迟消不下去的一层汗珠子,“怎么,穿一下你的衣服,还嫌弃我了?”
“没没没,没有!我……”羿炀话还没说完,就被池悯手机欢快的来电铃声给打断了。
“我去接个电话,你自己休息一会,然后继续练。”池悯拿着手机朝旁边一个包间走去。
“哦,好。”
“喂,管叔,怎么了?”
“小,小悯啊,你快过来一趟吧,程先生他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好!”
“你们在哪?”
“还是一直去的那家医院,房号是607……”
“叔叔,你去哪?!”羿炀身上的汗落的差不多了,准备开始练习摇法,正打算去找池悯要他的白衬衫,就见池悯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你午饭自己随便吃点,我有点事儿去趟医院。”
“等等!”羿炀一把扯过还挂在池悯身上的白衬衫,边跑边胡乱的往自己身上一套,“我和你一起去!”
“管叔,怎么回事?”到了医院,池悯深呼吸了两下,声音平静了很多。
啧,又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真难闻。羿炀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程先生的身上的各项生命机理运作一直在直线下降,昨天说浑身无力很是不舒服,我就赶紧带他来看看,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身体衰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衰老得这么快。”对面站着的管叔一副管家的模样,两手很正规的交握在腹部轻轻弯了弯腰,“毕竟程先生今年才刚刚七十岁,按照正常的年纪衰老,这些都有些不符合常理。”
“好,我先去看看他。”池悯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脚朝一旁的房间走去。
羿炀看了眼管家伯伯试图询问他该不该进去,管家伯伯冲他点了点头。
医院的色彩真的很单调,要说走廊里似乎还有些除却白色以外其他颜色的壁画和宣传牌,这一进病房,眼前就只是一片片白,白净的天花板,白净的床铺和床单,白净的桌子,甚至是白净的插花瓶,那唯一可能不是白色的花朵,也不知为何,总是一不小心就凋谢在白色的花瓶里面了,掉落在瓶子底部,把自己藏得好好的。
“为什么不插一些假花?”羿炀小声问池悯。
“他不喜欢没有生命的东西,说是感觉古板虚假没有活力。”
池悯口中的那个他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皱纹还不是很多,如果不是刚刚听到管家在外面和池悯说的一番话,羿炀真的看不出来他哪里像一个七十岁的老年人。
程先生听见响动缓缓睁开眼睛,两个眼角旁都有几条清晰的鱼尾纹,上下眼皮包裹着的眼珠子朦朦胧胧的,眼神几乎没有聚焦,涣散的让人害怕,不知哪条涣散出去的目光看到了池悯和羿炀,程先生艰难地启唇。
“小,小悯……”
“老师,我在。”池悯赶紧上前拿了些护士刚刚倒的水,用棉签蘸了些,轻轻涂在程先生有些干裂的嘴唇上。
“别和你爸爸闹得太僵……咳咳……他也是为,为了你……”程先生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但是很温柔,羿炀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温柔的眼神,看你一眼就好像是在你的心脏上轻轻洒下一片暖洋洋的清水,还没有用味蕾去品尝,就已经知道了它是如此的甘甜。
“……嗯。”池悯拉了个板凳坐在病床旁边,“老师,您都知道了?”
“嗯,小悯啊,你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程先生想伸手摸把池悯的脑袋,池悯主动赶紧把头“递”给他。
“嘿,你这孩子,还,还挺有眼力见儿。”程先生虽然说话不利索,但心情似乎很好,乐呵呵的又问了不少有关池悯工作心理生活等等琐事,池悯老老实实地一一回答,直到程老先生困得两个眼皮上下直打架,池悯才找借口推辞着准备离开,让老先生休息休息。
“小悯啊,我可能快不行了,我身体是正常的衰老,别再多余的去追究原因啦。”程先生目送着他们两个人离开,眼神还是涣散,但里面似乎多掺了些光亮。
“……”池悯没说话,沉默了几秒就走出了病房。
羿炀赶紧跟了上去。
“叔叔,程先生是……”出了医院,羿炀跟着池悯快节奏的步子,一路小跑钻进了车里。
“午饭想吃什么?”池悯打开发动机,准备踩下油门。
“额……想吃饺子了。”
“行。”
池悯似乎憋着一股子气,狠狠的运到了自己的脚上,猛踩了两下油门,羿炀跟着车子的节奏猛地被迫前后摇晃,差点咬到舌头。
“程先生是我的老师,他叫程培凝。”
“程,程培凝?!是我想的那个程培凝?”
“嗯,他是从小就陪着我的老师,也是启蒙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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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池悯有记忆以来,身边就有了程培凝的身影,他只是朦朦胧胧的记得一个画面,蓝天、草地、和一匹黑色的小骏马,老师就站在小马的旁边,手时不时的轻轻拂过小马浅灰色的马鬃,阳光轻轻划过一人一马的脸,老师递过去一只手笑眯眯的看着小小的池悯。
听父亲说,这个老师很厉害,是一名学识渊博的教授,在教育领域十分有威望。
之后的每一天这个老师好像都会来给小池悯上课,还会讲一些他年轻时遇到的有趣的事,渐渐的,他成为了小池悯最亲近的长辈兼最好的朋友。
程培凝也是池悯父亲的老师,曾经教导父亲从学习直到一步步地走入社会,最后助池悯的父亲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教育领域的成功者。但是当时令小池悯困惑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父亲和老师的关系就变得紧张起来,已经不止一两次偷听到他们吵架了,但也一直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产生了怎样的隔阂。
小池悯妈妈是一名幼儿教师,她非常喜欢小孩子,每天呆在幼儿园里和围着她的一群小孩子兴高采烈地玩耍,听说程老师也算是她的半个指导前辈。有一次池悯问程老师,爸爸和妈妈哪个人更厉害,老师似乎很是仔细的想了想,回答他认为是池悯的妈妈。一直在等他说爸爸的池悯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说,可是管家叔叔说能挣钱的就是厉害的,我记得爸爸挣的钱比妈妈挣得多呀。
他说——
金钱不是万能的,拿金钱来衡量一些事情的真相是不客观的。
妈妈对小池悯很好,他比起爸爸更喜欢妈妈,可能是因为小池悯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妈妈度过的,妈妈会抽出时间带他去公园玩,晚上也会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况且小池悯还有点害怕爸爸,爸爸的脾气十分暴躁,见到程老师就和程老师吵架,碰上妈妈就和妈妈翻脸。小池悯不懂爸爸为什么总是这样,只是感觉爸爸从陌生变成了更加陌生。
有一天,妈妈和爸爸大吵了一架后,走了,走之前专门过来抱抱小池悯,但什么也没有说。
又过了些天,许久未见的老师过来看望小池悯,也和爸爸吵了一架,似乎也不能算作是吵架。
小池悯清楚的记得老师当时很平静,对爸爸说,我很放心,因为你的儿子不像你。末了,老师送给小池悯一个黑白小狗子的钥匙扣,说它有一种魔力,可以保护他的初心永远一如既往的简单明了、充满希望,随后便伴着爸爸生气的怒吼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再后来,小池悯的生活大变,空荡荡的房子很黑,没有人来陪他,少了程老师有趣的故事陪伴,没有了妈妈温声温语的哄着吃饭。书架上的书不知什么时候全被调换了,原来的彩图童话漫画书全都变成了白纸黑字的各个学科的考究概论,这些书方方正正的,棱角都刻板坚硬,很多次都险些划伤小池悯的手。业余散心的绘画课也被取消了,父亲希望他能专心学习功课,将来当一名比他自己更加出色的高级教授,小池悯紧紧的握着手心里的钥匙扣,总感觉他说的话很不喜欢听。
生活很枯燥,枯燥到只能学习,小池悯的成绩也的确不错,浑浑噩噩很多年,考上了父亲很理想的大学,也一直没有违背过他,原本以为这样的百依百顺会让他暴躁的心情变得和缓,和缓到可以静下心来慢慢了解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谈谈心。但是大学毕业以后,他却想把自己的儿子死死地钉在他已经安排好的道路上,这令池悯没由来的就很烦躁。
原来他在很早之前就建立了一家公司,是给那些学习上有困难或跟起学校快节奏授课很吃力的学生准备的补课,里面有很多各个地区各式各样的优秀高级教师,父亲在这些优秀教师面前骄傲地介绍着池悯,肯定不出一年,我儿子必定成为这个公司的“头.牌”!
虽说池悯当时不太能理解这种额外的教学方式,但是这个也确实能够实质性的帮助一些爱学习的孩子们,多一条能够像程老师一样为社会做些贡献道路也并没什么不好。
除了在父亲公司工作,池悯还找了另一份工作,在一个很漂亮的大学当老师,每天大学,公司,家,三点一线,虽然很累,但是他很开心,甚至许多事情匆匆忙忙地做完之后,还会去了解一些他很感兴趣的事情,调酒便是其中一个。
父亲也不知是从哪里听说了池悯喜欢调酒这件事,他很不高兴,专门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讲了一堆的大道理,听得池悯云里雾里,最后不过也就是兜兜转转解释一句话,做事情要专心、努力、不受外界的干扰,他似乎很不喜欢池悯经常出入酒吧这件事。然而,池悯也很不高兴,他是一名教师,他是有正经的工作事业,但是拥有这些的他凭什么不能拥有其他的兴趣和娱乐呢?
有一天,池悯再次出入父亲的办公室,门外有一位女士找了上来,这位女士漂亮年轻、气质出众,身上的大衣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品牌,她问这里是不是池教授的办公室,因为父亲在办公室正忙,池悯就礼貌性的问了句她找来是否有什么事,她说。
听说这里可以买.答案,我儿子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就他这屁也不会的模样,我真是担心他的未来,不求他进个清华北大,就能进个差不多的我就知足啦!
池悯短暂的愣了两秒,说,夫人,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这里是正规补课公司,不会.贩.卖那些正规考试的答案的。
年轻漂亮的女士嘿嘿笑了两下,说,我认识你,你不就是公司的头牌教师兼池教授的儿子吗,这里没有别人,你们家这个啊,还是我从一个好闺蜜那里听来的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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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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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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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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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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