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第65章

　　第65章

　　烟花三月下扬州。

　　不过梁沉下扬州的时候，人间已经是芳菲凋零尽的四月。

　　扬州比燕州热了不少。

　　梁沉卷起袖子，进了一家小酒馆。

　　他只身一人，又打扮得尤其低调，在这座秦淮小城里倒像是一个闲散的旅客，而不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行者了。

　　梁沉进了酒馆，寻了块阴凉地方坐下，小二殷勤跑来招呼。他望了望周围热热闹闹的烟火，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凄清。

　　要是苏念予在对面乐呵呵地陪自己喝点就好了。

　　酒菜上来，梁沉灌了自己一小口，便险些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糟粕？？？

　　他正想发火叫店小二，却听得隔壁桌上两人一来一往道，“哥们，前几日那东海阁百里红妆，你去看了么？”

　　“.…..”梁沉突然一惊，红妆？喜事么？

　　“我没看到哇！”另一人遗憾叹道，“可惜喽！如此盛大场面，一辈子能见着几回呢？！”

　　“害！那你可就有一大憾事喽！”对面的人继续添酒，道，“据说东海阁上次摆出这种牌面，还是二十年前家主娶妻。如今，咱们这苏公子长大了，也到了成家的时候了。哎，你听说没有，据说当时宾客送尽，苏公子揭了新人盖头，两人饮过了合卺酒，那新夫人说了句什么？”

　　“什么什么？”另一人伸长了脖子，“可是什么野史八卦？”

　　“瞧你问的！”那人笑道，“咱们苏公子素来是个端方风雅的，可是喝多了酒，见了新夫人，便迷迷糊糊问道，如今我失一手臂，夫人怎还会心甘情愿地嫁我呢？你猜，那夫人说了什么？”

　　“什么什么？”听者更加好奇了，“夫人说什么了？”

　　“那夫人凶他一眼，便道，失一手臂，又不是失了根本，怎么，影响成家生子么？”

　　“哈哈哈哈，新夫人真是好口才啊，哈哈哈！”

　　两人笑得底朝天，梁沉看不下去，抬声道，“我说…你们这种人讲个杜撰的故事还能讲得如此有滋有味。怎么，你是在人家新婚之夜，趴在床底偷听的么？！”

　　那两人本想跟他评理，却见这年轻人眼角流火纹，一脸不好惹的邪气。便也只好不做声了，梁沉出了小酒馆，突然有些好奇苏念予究竟娶的是不是虞蔷。他沿着小江畔走了走，发现这样找银筝，基本上就相当于大海捞针。

　　入了夜，他遇见了岑荼。

　　“哞哞哞（你怎么又跑扬州来了？！）”岑荼瞪大牛眼，“哞哞哞（怎么不告诉本牛）？！”

　　梁沉少见地没有继续和它拌嘴，他看了看安安静静的水面，“岑荼…我又想他了。”

　　“...”岑荼气得转了几个圈。

　　“哞哞哞哞，哞哞哞（你想他去湘灵啊，南辕北辙）！”

　　“哎…不想跟你这种脑子转不过圈来的牛说话。”梁沉有些落寞地起身，“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带我去找银筝，要么把我送到湘灵白螺塔。”

　　“哞哞哞（谁说本牛脑子不会转圈）！”岑荼生气了，当场给他表演了个全方位转圈圈，梁沉捂了捂脸，“你听我后半句话就行。”

　　“哞哞哞，哞哞哞（我又不是拉车的牛，为什么要载你跑来跑去）？”

　　“因为你怕我被打断腿…”

　　一人一牛又吵吵着，从扬州夜行数百里来了渝州湘灵。

　　整个湘灵山是一片与世无争的死寂。

　　梁沉上了白螺塔，发现小公子竟然没休息，而是一个人依靠在露台的柱子上，静静地看着漫天的星星。

　　夜风送来丝丝凉意，那个小人的身影单薄而孤独，似乎倒影着天上人间的辛苦。梁沉走了几步，他却没有动。

　　“不睡么？”

　　“嗯。”

　　“在想什么？”

　　“没什么。”戚无染慢慢起身，“随便发发呆罢了。”

　　“跟我走吧。”梁沉咬了咬牙，“我的金屋子，盖不好了，但是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地方。”

　　戚无染没有说话。

　　“我们南洛东省行宫很久都没有用过了，那个地方离齐州很近，说不定还可以时不时去看看你的外祖母。”

　　“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在那里，远离大梁，不问世事。”

　　“不问世事么…”戚无染突然抬眸看向他，“就让我从此弃了湘灵么？”

　　“...”梁沉半天无言，那份折磨人的情愫一漫上来，他便难以自控，恨不得立马便动用蛮力让那个小人儿跟自己走。良久，他听到自己低低地问，“白天的热闹一过去，我每一晚每一晚，都会想你。”

　　戚无染缓缓地走近他。

　　“只是每一晚每一晚么？”小公子似乎凄然笑了一下，“那我在白螺塔上每一个毫无区分的日夜，就好过么？”

　　“所以你要跟我走啊！”梁沉一把将他按进自己怀里，那人清瘦馨香的身躯让他几乎想得发疯，“我…我舍不得你。”

　　这一句话烫得戚无染发抖不止。

　　“别闹了…”他听见自己无力地回答，“少卿…放…放开我…”

　　梁沉不听他的话，突然疯了一样开始乱动，戚无染被他弄得无可奈何。在那人的手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的时候，他终于开始清醒过来，拼命把他推开了。

　　梁沉的眼睛一下子漫上了触目惊心的猩红色。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他的喘|息声很重，“你是怕我，还是觉得我恶|心？”

　　戚无染没说话，慢慢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你该走了。”

　　“你说话。”梁沉一步步走近他，“你说话，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是不是嫌弃我这个天魔之子，是不是觉得我在玷|污你？”

　　又来了…又是这种时候。

　　他的身躯中似乎有一头左右冲撞的猛|兽，只要是一刺激，便会不分场合地钻出来，吃掉他的理智。他会变的暴|戾、蛮横，甚至会嗜|血。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戚无染是从心底里害怕他变成这个样子。他望了望四周，发现青霜剑不在手边。眼前这个人双目猩红，几乎已经全无思考。小公子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去，不动了。

　　“你说啊！”梁沉一把扳起他的下颌，“你不说，就是认了。”

　　戚无染轻轻摇了摇头。

　　梁沉瞬间失去理智，他几乎是直接掐住那小人的脖子将他扔到了卧榻上，戚无染被这么重重一摔，有些头昏眼花地凭着本能还要爬起来。梁沉冲上去只是一使劲，小公子身上那有些凌乱的衣袍便被“刷”得一声撕破了。戚无染几乎是拼命地嘶喊出了一声，“少卿…别这样…求你了…”

　　梁沉一愣，发现那小人的眼角已经红红的了。

　　他粗|喘了一声，离家出走的理智突然慢慢爬了一些回来。梁沉甩了甩脑瓜，发现自己竟然以一个蛮|横的姿势压|在对方身上。

　　那凌乱的黑发、仓皇的眉眼，竟然就那么一瞬间刺痛了他一下。梁沉看到那小公子浑身上下的防备感，突然头脑有些乱哄哄的。

　　怎么回事…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梁沉一把松开了他，几乎是逃跑似的飞奔到了露台的木栏杆旁。冰凉的夜风吹得他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地喊出了一句，“岑荼---”

　　湘灵的夜被撕破了一段。

　　梁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没见过的卧房里。

　　这间卧房有些奇怪，明明显得朴素又整洁，却通体不像是中原的摆设。那个黄铜烛台明明像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却崭新如初，透着一副世外桃源般的疏离感。

　　梁沉掐了掐自己的脸。

　　“哞哞（禁止自|残）！”

　　梁沉一个激灵，才发现岑荼正立在床脚处。

　　“大人大人，您醒啦！”

　　两个七八岁的小童儿蹦蹦跳跳地蹿到了床头，“大人喝茶么？大人吃点儿果子么？”

　　那两个小童儿一男一女，长得活像是年画上的娃娃。其中一个小童垂髫打扮，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衫子，上面还印着祥云图腾；另一小童扎两个小角，桃色小裙装扮，手里还抱着海棠花枝。

　　这不是夜游神殿里的石像童子么？

　　梁沉看了看岑荼，突然恍然大悟，“你带我来神夜的内殿了？！”

　　“哞哞（很显然是这样）。”

　　梁沉一瞬间兴奋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这间宽敞别致的卧房，他一转头发现了木桌上的花瓶，还盛开着新鲜的海棠。

　　所谓内殿，也就是相对于神殿的外殿所说的地方。

　　神域和人间不同，人间夜游神殿千千万万，可是内殿也就这么一间，却可以通往所有的外殿。

　　因为内殿是在神域之中，神仙变化莫测、缥缈难寻，是凡人所想象不到的。而同样，也没几个凡人知道，这大殿之后竟然真的是神明的栖身之所。神明在每一个神殿中所受的供奉香火，都能由守殿童子在殿后一一查清。

　　这里，就是夜游神殿的内殿，真正的神域。

　　虽然不是在上天庭，可是梁沉还是觉得相见恨晚。

　　怎么没早点儿来神夜居住的地方看看呢？

　　“哞哞（注意仪表）。”岑荼跺跺蹄子，“哞哞哞（左顾右盼像个猴子）。”

　　“大人喝茶！”童子飞鸟端来一碗新茶。

　　“大人吃果子！”花颜也赶紧捧来一盘点心。

　　梁沉相当不拘小节地尝了尝夜游神殿的茶果，突然间反应过来，“岑荼，刚才怎么回事？我晕倒了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哞，哞哞哞（是啊，你可能马|上|风了）。”

　　“嗯？”花颜眨了眨大眼睛，“马|上|风是什么风？君倾大人又扇出的新风么？”

　　梁沉把那童子赶走，“你为何要带坏小孩？”

　　“哞哞（本牛乐意）。”

　　梁沉有些想打牛，但又怕打不过有些丢脸。慢慢回想起刚才的感觉来，他揉了揉脑壳，“岑荼，我觉得我可能不太正常。”

　　岑荼无波无澜，“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你本来就不太正常，比如说你在母胎里蹲着的日子不像人，像哪吒）。”

　　“.……”

　　“我没跟你开玩笑啊！”梁沉有些急了，“我…我就是好像有点儿容易着急，我突然间想起来戚无染也曾经提醒过我…我…我是不是眼睛会变红？”

　　岑荼认真地想了想。

　　“哞哞（没见过），”它语气很认真，“哞哞哞哞哞哞（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精|虫|上脑）？”

　　？？？

　　“什么虫？！”飞鸟闻言赶紧迈着小腿冲了过来，“大人，您脑子里进虫啦？”

　　TBC.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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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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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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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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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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