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一直以为,自己逃出魔窟,就算赢了。
直到一贯与她不和的堂妹洛莺来探望她时,她才猛然明白了父亲如今是什么态度。
她终于开始慢慢绝望,开始声嘶力竭地质问父亲。
“凭什么?我如今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我为南洛一族修身律己,我怎么就不配做家主了?他洛寒初又有什么本事能压到我头上?!你凭什么扶他起来!凭什么啊!”
“瑶儿!”洛云轻的脸色还是像这多年来一样肃然,“你如今想想!连国主如今都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你还想让为父怎样啊!”他的脸色颤抖着,衰老又无能,“如今家族里出了这样的丑事,你还能想着做家主么?你以为失了贞操,失了清白,这是小事情么?”
“贞操?”洛瑶消瘦的面颊上慢慢划过一滴眼泪,她的薄唇在发颤,“清…清白?”
洛云轻一直没敢看她。
“父亲。”良久,洛瑶终于喃喃开口,“是谁把我的清白…放到了我的衣服里?”她原本灵动的桃花眼疲惫而伤感,爬满了新新旧旧的血丝,“我难道不是被害者么?我难道不是为了保护族人而身受重伤的功臣么?”
洛云轻半天没说话。
时过境迁,她这坚如磐石的一胎怀了三年之后,终于在某个风雨交加的日子诞下了一个男婴。那一日竟全天无光,足足延续了十二个时辰的夜晚。
这更加坚定了那是个天魔之子的传闻。
那个孩子一落地,洛瑶慢慢睁开眼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对这位不速之客毫无感情,甚至已经预料到它生来就青面獠牙面色可怖的样子。可她却怎么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干干净净的婴儿的面庞。
与此同时,屋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金光从那孩子的身上一闪而过,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眸中的猩红色如充血一样触目惊心,却随着哭声慢慢消弭。
洛瑶向窗外一看,风雨已定,永夜过去,太阳又升起来了。
这无比奇幻的景象却让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个梦,那个梦里她还锁在囚牛山的水牢里,那个时候她遍体鳞伤,还得了很重的风寒。没有人怜惜她,多得是人来践踏她。那一刻她的浑身发冷,瑟缩成一团,嘴唇上早已皲裂成沟壑。她突然开始担心,我此生还能再见父母亲一面么?
她想起来母亲头上的白发,想起来父亲喜欢喝的茶,又想起来家里温伯每年都要晒得那些梅子干,突然就很害怕。
“我若是一声不吭就去了,那…那父亲还会剩下洛寒初那个儿子,而母亲呢?”洛瑶打了个冷战,“母亲不喜欢洛寒初,那母亲,就一个依靠也没有了。”
不行,她咬着牙,强行拼凑起自己七零八落的精神气,她的指甲深深插进肉里,她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她就那么蜷缩在湿冷的石面上,一个人向着能够想到的任何神明祈祷。
洛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入了梦,在半边清明,半边朦胧之间,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金色虚影,静静地立在她面前。
“你是谁?”
“我是一位将死的天神。”那团影子的声音如钟沉稳,“你又是谁?”
“我…”洛瑶凌乱的黑发挡住了她大半视线,“我是南洛洛瑶,是一位将死的玄天圣女。”
“那,你腹中的血肉,又是谁?”
“它…”洛瑶听见自己一直在喘,她的声线越来越微弱,“不速之客而已吧。”
“把他交给我。”影子还在问,“你自愿,把他献祭给我,换你渡此人劫,你可愿意?”
“我…”她的清明已经断断续续,眼前的一切如旋涡般盘旋起舞,洛瑶到最后也没记住,她究竟说了“好”还是“不好”。
孩子生下之后,她拜别母亲,便被族人送到了华亭谷落月宫。
洛瑶活到那么大,却一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没有放弃这位不速之客。
或许冥冥之中她早已感觉,这个孩子伴随着侮辱与苦痛而来,但他却并不是什么催命鬼,而是老天派来的,救了她一命、让她能够继续活下去的一剂良药。一年又一年过去,她静静地待在落月宫,陪着孩子数着天上的星星,数着地上的叶子。终于有一天,温伯来送菜,悄悄地告诉她,湘灵戚疏雨家的小公子,已经快要周岁了。
她在破败的女娲神像下坐了一宿。
三年、四年,她已经数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日子没有见过戚疏雨了。先前她们年少的时候一起在湘灵修学,她会用扇子,他会抚琴,那个人跟她在南洛见过的所有公子都不一样。洛瑶曾经见过他一身青衫在枇杷树下,帮受到水患之伤的村民亲自包扎伤口的模样,看来谦谦公子,温润如玉也不过是他这么回事。洛瑶甚至觉得,他比自己更能配得上这句“风华无双”。
“你娶不了我的。”洛瑶有天看完他为自己画的画,突然黛眉一敛,半开玩笑地抬头道,“我是南洛唯一的嫡女,我日后是要继承南洛家主的位子的。想与我成家的人,只能入赘,可你呢?”她扇子一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嫡子,又是长子,以后也是要继位的,你那亲弟弟差你那么远,你全族不选你还能选谁?”
“那又如何。”戚疏雨笑了笑,脸上却云淡风轻,“这家主的位子,谁坐不是坐?我打小便没有什么担起全族的野心,若是非做不可那我便难辞其咎。可若是有了难言之隐…那我不做便不做了。”
“哦?难言之隐?”少女的眼睛亮亮的,“譬如说…”
“难过美人关。”
那人的言语不疾不徐,衣袂迎风。
洛瑶一愣,紧接着整张脸却慢慢红了起来。
落月宫总是常年湿冷。
洛瑶支起一个火盆,将那份珍藏了许久也没有寄出的信,扔进了滚烫的火焰里。
连同这自己的少年时代一起,深埋地底。
从此之后她一个人带着那位不速之客,在这四面巨大的光牢里,静悄悄地过活。
洛瑶唤他阿沉,也就仅仅是应了那句“月落星沉”的意境。等到小小的梁沉记事的时候,母亲的头发就已经全白了。
小小的孩子没有烦恼,他用柴火就着火盆里的死灰在女娲神像上画画,等到他会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缠着送菜的温伯讲外面的事情。有一晚洛瑶立在后院里赏那一排早开的海棠,却冷不防看到一个一身黑色衣衫的男子,他的眼睛中是一片灰蒙蒙的朦胧,他的身边是一头角上挂着五色经幡的白牛。
那是九州大地唯一的巡夜之神,神夜。
黑衣小神先是向她行了一遍礼,又缓缓地朝那个正在磨石头的小孩子深深一礼。
她惊住了。
这华夏大地上百家仙门,又有几个真的见过神明?洛瑶回身看向那个话才刚刚说利索的小孩子,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种隐隐的预感,这孩子不是什么不速之客,他是借着自己从而踏足人间的一位仙家来客。
可是他来人间做什么呢。
多年来一晃而过,洛瑶静静地数着岁月流淌,又悄悄地观察小梁沉的一言一行。神夜总是会在适时的时候来访,终于有一天,那个小白脸模样的小神明出现在了她的梦里。
他说他要转世渡劫。
一个区区夜游小神,转什么世渡什么劫呢。
原来是为了帮那孩子抗下三头巨蛇引出的人命因果。
后来的后来,那个跟戚疏雨一样端方的小君子来访,她的目光划过他身上的苍梧缥青服,这才明白,原来他一直没有忘了自己。十六年前的自己和戚疏雨,十六年后的梁沉和戚无染,原来所谓轮回一场,所谓生无所息也就是这么回事。
罢了,原本要见父母最后一面,为他们送终的念头,也就这么断了。他们既不想见自己,那她还执着什么呢。
还是把自由与未来,一并还给那孩子,让他以后的日子里,再也不要有那黄尘旧梦中的耻辱吧。
洛瑶写下了一行小字。
【我于今日辞世,去时心如止水,还望吾儿勿念勿伤。】
又想了想,总觉得太生疏了些,遂投到了火盆里。
火舌突然而起,将那单薄的纸页转瞬就吞噬了个干净。
洛瑶望着那瞬间就消失的遗言,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将写给戚疏雨的那最后一封书信烧掉的那一天。原来我们苟活一世,风风光光的时候少之又少,甚至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少有,人这一生多得是那些出乎意料,猝不及防的离别与永别。
她回到自己的卧房,躺下的时候还听到了门外的黄鹂鸟在鸣唱。
到时候了。
她想,终于到时候了。
她合上眼,眼前却忍不住又浮想起那个一身青衫的少年,那曾经无拘无束的笑来。
于是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便转身了。
TBC.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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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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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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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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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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