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换了一身里衣,浑身上下散发着不知名草药的清香,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铺上。
窗外日光正暖,屋内布置精致,暗金色的香炉里正燃着上好的熏香。他缓缓坐起身子,发现旁边还有一碗药。
“小道长?”梁沉试探地开口,“有人么?”
“哟!公子,您醒啦!”屏风后面跑出来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丫头,“我是庄夫人房里伺候的,我叫流萤,夫人让我来看候您,公子可有哪里不舒服?要喝点水么?”
受伤后失血过多,梁沉的记忆已经断断续续,他想了半天才断定自己应该已经被齐州青丘门搭救,那小公子呢?
“小道长没事吧?”
“哪个小道长?”流萤笑道,“我们青丘有几十个小道士呢。”
“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他身上还受着伤。”
“哦,您说小戚公子呀。他受的伤不如您重,现在已经活蹦乱跳啦,我们顾少爷还想带他去跑马呢。”
流萤很热情,吵吵嚷嚷地为梁沉端来了果盘和点心。
梁沉垫了垫肚子,就要试着下床,那条伤腿已经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可是毕竟才过了一天多,他一着地,还是结结实实地栽了,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
“哎呀呀!您这是做什么!”流萤的声音刺得他耳朵疼,“我们大夫说啦,您至少得卧床一个月,要不然,这条腿就可能废啦!”
“你…你倒是把我拉起来啊!”梁沉疼得钻心,那丫头终于大大咧咧地扶他,却不想外面款款进来一个小人,轻声道,“我来吧。”
梁沉抬头,小公子已经换下了那身破破烂烂的苍梧缥青服,一身青丘门派的卷云雪色袍更衬得他出尘绝世。他似乎刚洗过发,那半散着的青丝上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海棠香。
梁沉咽了咽口水,又坐回了床铺上,掌心不小心又蹭到了人家光洁纸白的手腕,突然感觉哪里烧了一下。
“别这样盯着我家戚小公子看!”流萤突然抄手,“顾少爷说啦,让我看紧了你,若是有什么小小年纪不该动的歪心思,打折你另一条腿!”
“...”戚无染捏了捏眉心,“流萤,你先下去吧。”
流萤瞪了梁沉一眼,气鼓鼓地退下了,少年尬笑道,“青丘女人真是心直口快。”
“这里是齐州,齐州女人都很厉害,”戚无染寻了凳子坐下,“你是伤了灵元么?怎么还流口水?”
“…”梁沉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却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其实你穿白的更好看。”
“...”戚无染想抽他,“你可否正经一些?别给洛瑶姑姑丢脸不行?”
梁沉自己把自己臊了一会儿,突然抬头,“我好像记得你答应我,让我去湘灵。”
“去就去。”小公子的声音波澜不惊,“但是你不可打山鸡,也不能天天撒谎气人。”
梁沉没有想到,这个小正经说话竟意外靠谱,他顿时笑逐颜开,“那就谢小道长啦!放心,到时候我不光不打山鸡,我还雕个山鸡石像,每天早晚供奉…..”
“还早晚供奉山鸡?”话音刚落,又进来一个人,正是那小舅舅顾景行,顾景行进来,“扯,接着扯,你小子真是样样倒霉,撒谎扯皮的功夫倒是一流,还说什么自己认识神夜真君,我还认识嘲风呢!”
“…”梁沉无语,“我是扯了不少,但神夜真君我真认识,神龙帝君的三殿下嘲风?你还能跟嘲风上神相识?”
“嘲风可不就在那?!”顾景行抬手一指,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错对的着的阁楼的檐角,那檐角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神兽,不怒自威,原来是嘲风石像。
“...”
梁沉没接话,但也感到了这位大哥对自己的敌意,顾景行却又道,“别坐着了,走吧。”
“走?要去哪里?”戚无染问道。
“这小子他老家来人了。”顾景行抄起手臂,“就在前厅坐着,你外祖母正与他们会着面,小染,我说你以后可否稍稍收起你那泛滥的善心?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你去搭救,南洛的烂摊子本就一堆,你还往里面搅什么搅?”
“不能让他们带走他。”小公子倔强,“我没有乱搅,他是我父亲故人的儿子,我要带他回湘灵。”
“小染?”梁沉的关注点完全跑偏,“那我以后也这样叫你算啦,世间小道长千千万,哪有小染叫着好听?”
“...”
“叫个屁,”顾景行毫无涵养地损道,“小登徒子,一脸色|坯相。”
青丘会客堂。
如今青丘门现任家主顾老先生去了珠州南郡赴宴,坐在堂上的是其夫人庄氏。青丘从无纳妾这一说,顾老先生膝下一女一子皆是庄夫人所生,其子女中长女顾如笙乃是戚无染生母,顾景行排行老二,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这日,来的人中包括戚飞蓬戚飞声在内的湘灵修士先被安排到了里间歇息,堂下坐着的乃是一脸奔波劳碌的洛松言。庄夫人事先听戚无染讲过事情经过,心里对南洛的不满又加重了三分,再加上她又极宠爱此外孙,故此刻压根就没有什么好脸色示人。
“老夫人,您看,这戚小公子如今若无大碍…”
“老夫人?!我们夫人老么?!”丫头彩蝶喝道,“你们南洛天天真是净出些没规矩的!我们夫人好不容易得空来听你说话,却不想竟如此不知尊重教养,夫人,别理他!”
洛松言自认倒霉,当年南洛老族长夫人还在时,他们这些下属都一个个老夫人老夫人地叫了个顺嘴,如今这庄夫人明明与老夫人年纪差不多大,却一时疲惫忘了改口。洛松言暗想,素闻青丘民风彪悍,原来连个十三四的丫头竟都如此厉害,只好仓皇赔笑道,“是是是,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打,该打!”
庄夫人没理他,兀自抿了一口茶,“这其中来龙去脉,我也大概听小染讲过。这么说吧,当年洛瑶小姐送的海棠香膏,我还留在库里未曾舍得拆封,十五年前南洛那些破事,我也略听得一二真相。不管怎样,洛瑶母子已经被你们关了十二年,如今死得也死了,疯得也快疯了,你们倒是还想怎样?关他个生生世世?你不怎么不直接去黄泉道上堵着,把洛瑶小姐的亡魂再抓回来关住?!”
洛松言被怼得干瞪眼,“夫人…您万不可这样讲,南洛有南洛的族规…”
“少给我扯什么族规!”庄夫人的拳头突然攥紧,“我问你,十五年前那个时候,你可在场?”
“我…我自是在场。”
“呵呵,原来你在场,”庄夫人的目光猛然凌厉,“那你定是把良心留在那个时候,被那捧鬼火一把烧干了,到如今连渣都不剩了!”
洛松言愕然无语,良久,那妇人缓缓道,“我已经应了我外孙,送那孩子和他一起回湘灵,明日便启程,洛先生还是请回吧。”
“夫人…这…”
洛松言还没“这”出来什么,一门生来报,“夫人,南洛洛寒初族长到访。”
洛松言终于松了一口气,庄夫人蹙眉,他来干什么?这事情竟如此兴师动众么?
没过多久,那个年轻的新族长端端正正地入门施礼。
洛寒初进门那刻,几个没见过他的丫头都纷纷呆住了,进来的是个极为俊秀的青年人,他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却举手投足处尽是一副端方沉稳。这位新族长身段颀长,面白无须,半披的发竟是带着小卷的青丝,再加上他眉眼如画,硬生生地把南洛的广袖鎏金袍穿出一派风流无双的姿态来。
彩蝶见那人腰胯睚眦破风剑,唇间带笑,气质不凡,便小声同林蝉嘟囔道,“这就是那个歌女生出来的族长?倒是也没那么不堪。”
“你懂什么。”林蝉小大人模样,“夫人说了,下贱就是下贱!一看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庄夫人放下茶盏,两人寒暄了几句,洛松言默默退下,还没等洛寒初将话题聊到重点上,梁沉已经坐在一个木质四轮车上被小公子亲手推到了门口。顾景行进门一看,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洛族长日安。”
洛寒初微笑还礼,戚无染也拱手致礼,这是梁沉平生第一次见洛寒初,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的眉眼之间竟然是与母亲有些冥冥相似,他咬了咬牙,把头偏了过去。
上一瞬间还笑语盈盈的洛寒初,一见到梁沉,却突然愣住了。
“阿沉,我是舅舅!”那男人端端正正地半蹲下身子,又诚心诚意地捧起他的手,“你不记得舅舅了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为你洗过澡,那个时候你见到别人都会哭,可独独见到我会笑,十二年了,你母亲…从未提起过这些么?”
“从未。”梁沉偏过脸去,“你演什么演?你不就是想把我抓回去,再关到那光牢里?”
“阿沉!你真是误会我了!”洛寒初声线突然有些颤抖,“那些个陈年旧事,如今谁也不想再提了。你要向前走,南洛也要向前走,如今你好不容易出来了,我怎能把你再关进去?!”
“我亲口听洛松言说的。”梁沉回眸,“不是你令他把我捉回去?”
“没错,当时我也在场。”戚无染接上,“他说是奉你之命。”
洛寒初眉头一皱,向随从道,“唤洛松言进来。”
洛松言胆战心惊地摸进门,洛寒初厉声道,“我只让你去确认阿沉安危,何时与你说过再把他关回去?!”
“这这这…”洛松言结巴个没边,“回家主,这不一直这么办么?”
“你!”洛寒初神色凝重,“阿沉乃我亲姐姐独子,如今已在光牢里受苦十二年,好不容易得脱,哪有再关进去的道理?当年天机阁旧案,整个南洛上上下下有几个对得起他?!”他忽然拔剑,“我洛寒初如今对着女娲上神起誓,今日当把阿沉接回族中做我南洛嫡公子,有违此誓,万劫不复!”
他“刷”得一声,把剑深深插入了地上。
庄夫人惊了一下,戚无染也惊了一下,这些话掷地有声,而且对着上神女娲立誓,断敢没有随意扯谎的。顾景行盯着那块被他插坏的木质地板,小声道,“女娲赔不赔我家地板钱?”
洛松言惊呆了。
“来人。”
“在,家主。”
“洛松言假传我令,恶意造谣…”
“家主!”洛松言如梦初醒,“他…他可是…”
“传我命令,即刻起洛松言逐出家族,永世不得再入南洛!”
“是!”
彩蝶惊呆了,连林蝉也赶紧反应,“夫人,这可怎么…”
“别急。”庄夫人抬手止话,“看那孩子怎么想。”
洛松言被扒了家袍,形状凄惨地拖出门去,梁沉目送那人渐渐消失,却无言语。
“阿沉,回家吧。”洛寒初试探性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生在大梁、长在大梁,南洛才是你的家…大梁城外的小燕山上,埋着你的外祖父母。华亭谷里,睡着你的母亲,孩子,我知道你怨我,也怨你外祖父,可如今他老人家已经离世,你…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至少让我代替父亲赎罪么?”
梁沉看向戚无染,那小道长也看向他。
“回家吧阿沉。”洛寒初扫过那孩子眼角旁涂着草药的伤口,“回来吧,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给你的母亲扫墓、我带你去见一见族里其他人。你知不知道,你每年都可以收到的新衣服,都是唐姑姑亲手做的,每年中秋都有人偷偷向送菜车里塞月饼和桂花糖,族里有许多人一直像挂念自己的孩子一样,期盼着你长大。回来吧,像你的母亲一样,你是嫡子,你以后还要接手整个南洛……”
林蝉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庄夫人竟然感觉自己的心中五味杂陈,梁沉无语半晌,突然抬头,轻轻捏了捏小道长藏在袖子下的手指。
“小道长。”他的眼眸包罗万象,“你…你还想让我去湘灵么?”
窗外的日光依旧和暖,有秋日寂寥的熏风拂过青丘成片的麦田,白杨相伴着垂柳生长在苍翠的山峦,时不时有驯顺的白鸽在城墙上歇脚,天高云淡。
“我…”戚无染开口,发现有很多人,都在看他。
他默默地垂下了眼眸,袖子里的手指,却悄悄地松开。
江河路还很远。
TBC.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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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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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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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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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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