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舒·小白菜·侑

　　第二次了。

　　这是舒侑第二次帮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张言临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想法。

　　“你想干什么？”舒侑钳制着张母的手，一双桃花眼眯起来，全身上下都透露出危险的意味。

　　“我教训自己儿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张母挣动，却发现自己被禁锢得死死的，越发恼怒。

　　“你儿子？”舒侑的嗓门比张母大多了，“你还知道他是你儿子？”

　　张母气得眼前发昏，一时想不出话辩驳。

　　“你要说他是你的儿子，行，”舒侑又问，“你自己说说，除了知道张言临的名字以外，你还知道什么？你知道他有什么爱好、心里在想什么吗？”

　　张母的嘴唇无力地翕动了下，她压根没法回答这些问题。

　　在她理清思路前，舒侑乘胜追击：“你除了逼着他往死里读书以外，什么都没做！张言临从B市回来半年了，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和谁住在一起吗？”

　　“我……”

　　“连这些都说不上来，你扪心自问，你是真的关心他吗？”

　　“他都搬出去了！”

　　“是啊，既然他搬出去自立了，你还有什么资格管教他？”

　　“我再没资格也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指指点点。对别人父母这种态度，不怕报应到你爹妈身上吗？哦，不对，你这种变态要有父亲怎么会这么缺男人爱啊……”

　　“你说什么？”

　　“我说你没父母、缺家教。”张母已经气得抛弃了她所谓知识分子、公务员的面子和清高，毫不留情地讽刺。

　　舒侑的眸色猛地一暗，冷笑一声。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却叫张言临眉心一蹙。张言临忽地想起高考后的那个黄昏，舒侑挥拳要打自己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很奇怪，明明知道接下来受伤的可能会是母亲，张言临担心的却是舒侑。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母亲会有多少种可怕的反击方式。

　　于是下一秒，张言临抬手拦住了舒侑已经挥起来的拳头。

　　“你干嘛？”

　　“回家吧。”

　　张言临一心息事宁人，声音不大。

　　舒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很快明白了，他在生气。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张言临生气的时候没有多少表情，甚至连语调也没起伏。

　　也是，人家骂得再难听也是亲亲母子，他一个外人在这儿搅和什么啊？

　　“张女士，我有没有父母，都不影响你是个不称职的母亲的事实。”舒侑挣开手，一下子冷静下来。

　　他唇角的弧度扩大了，眼神却越发晦暗，“我管不了你们的家事，只是希望你能对自己的儿子好一点。”

　　舒侑说完这句话，余光轻轻扫过身边的张言临，发现他仍是面沉似水。

　　果然还是生气了啊。

　　舒侑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言临了，转身就走。

　　出了网咖，冬日暖阳照射在脸上。

　　舒侑走了一段路回头看，街道上车水马龙，只是没有张言临的身影。

　　周一，A.M.10:00。

　　张言临手里抱着新出炉的《求生天堂》关卡数值材料往戴衡德办公室走。手机冷不丁震了一下，他一看，是“418吉祥的一家”的消息。

　　门捷列夫同志永垂不朽：言哥！您今天早上做的炸馒头片太好吃了，谢谢爸爸！【图片：空盘子】【京京打call】

　　张言临一怔。

　　昨天舒侑从网咖走出去以后，张言临本能地追上去，却没走两步就被母亲叫住了。

　　严厉的质问和教训一句接着一句。他最终还是向母亲低头了，回到家舒侑就一直关着房门不出来。张言临知道他心情不好，早上才做了他之前念叨过的馒头片。

　　乔晚鱼怎么都给吃光了？

　　可能是以为舒侑不会起来吃早饭吧。

　　张言临盯着聊天界面。他想解释，又怕乔晚鱼知道以后惊吓过度，想着回家后再给舒侑做一份就是了，于是回了个“嗯”就把手机收起来。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赵青石的声音就从里面透了出来。

　　“要不是因为战队的事情，你以为我愿意和你待在一个办公室？”

　　“都到这会儿了，姓赵的你屁话能少点吗？当初是你非说要选沈清，出事了吧？”

　　沈清？

　　张言临不是爱听墙根儿的人，这会儿却站在门口顿住了脚步。沈清这名字听起来分外耳熟，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了。

　　这段时间公司打算进军电竞圈，头等大事就是承办一场官方职业联赛。中高层们都为组战队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这个沈清大概是哪个比较难应付的选手吧？

　　张言临想了想，觉得还是汇报工作进展重要，抬手准备敲门。

　　“非要说什么沈清，再厉害也厉害不过舒侑吧……”另一个声音说。张言临隐约记得他是策划组新请的顾问。

　　“这位又是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他在四五年前可是红极一时的，就是后来突然宣布退役，也没留下联系方式，似乎是手伤了。”顾问说。

　　“那肯定早改行了，我们上哪儿找这个人去？”

　　……舒侑？

　　选手？

　　手伤了又是什么意思？

　　张言临从没想过这些词会和舒侑联系在一起，他记忆里的舒侑一直是在摄像头前自信又不羁的样子。

　　还没反应过来，手就不自觉地敲响了房门。

　　“进来。哦是小张啊，文件就放那儿吧。”

　　戴衡德靠在办公椅上开着外放和人语音，他现在无心听张言临汇报工作，头上仅剩的几根毛都要被薅秃了，一边吐槽沈清，一边又嘟哝着抱怨说什么粉丝实在太烦。

　　戴衡德没注意到，张言临今天离开办公室的速度比平常都快得多。

　　回到工位上，张言临生平头一次上班开了小差，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舒侑的名字。

　　一大堆新闻报道蹦出来。

　　张言临看到了自己不曾了解的世界：镁光灯、游戏、解说员激动的呼喊声，还有仅存几张照片里，迎着礼花捧起奖杯的舒侑。

　　因为隔了几年、拍摄角度刁钻，大部分照片连五官都很模糊。

　　但张言临就是可以认出舒侑。

　　介绍栏里，说他拿过这样那样的奖项，舒侑的游戏风格有多拼，有多少喜欢他的粉丝。

　　然而，在一场国际比赛上，舒侑的手伤当场发作，导致原本很有希望夺冠的战队止步三强。一时间，舒侑从万众瞩目的英雄变成了隐瞒伤病、不负责任的懦夫。媒体的口诛笔伐甚嚣尘上，舒侑却蛰伏了整整一个月，从未出面回应。

　　一个月后，战队宣布了舒侑退役的消息。他从此消失在电竞圈，无影无踪。

　　网络上，大家对这位几年前的传奇人物还保留着诸多猜测，有的说他去国外开了公司，混得风生水起；也有人说他退居幕后成了游戏策划，还有人说……

　　只有张言临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窝在凌乱的房间里，一边打游戏一边对着观众装嗲，哪怕生病了也没法休息，和网友见面，还会碰上自己母亲这样不讲理的人。

　　而就在几个月前，自己还当着舒侑的面说他不务正业。

　　难道舒侑不想做自己真正擅长的事吗？他心里肯定比谁都憋屈，却什么都不说……张言临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舒侑的微信界面，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退出微信，失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上冰冷的数据。

　　舒侑很少回忆往事，除非在心情真的很不好的时候，比如现在。

　　“表哥，你要是来我们家住的话，不可以动我的玩具哦。”

　　二十年前，秋日的傍晚。七八岁的舒侑被小姨牵着走出家门，比他小两岁的表弟从小姨身边另一侧探出头来，很认真地说。

　　“还有我的《皮皮鲁和鲁西西》，我看完了你才能看，不过不能带到学校去。”

　　“行了小川，舒侑哥哥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人了，要学会和他分享，懂吗？”

　　“不要，他才不是我家人呢！”

　　小川一扁嘴闹起脾气来。小姨赶紧蹲下来安慰他：“好了好了，怎么说哭就哭了呢？妈妈抱抱……”

　　被扔下的舒侑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他突然一跺脚，扭头往家里跑。

　　“妈妈！”舒侑眼眶也红了，“我不要去小姨家，我要和你在一起，你不要扔下我好不好——”

　　“喊什么？”

　　舒柳江一从门里走出来就被舒侑抱住大腿。

　　她赶紧把孩子拉开，抚平丝质长裙的裙摆，用描画精致的眼睛淡淡瞥了眼舒侑：“就是让你去小姨家住几天而已，别这么娇气。”

　　“真、真的吗？”小舒侑睁大眼睛，抽噎着问，“可小姨说我以后就……”

　　“那是她胡说的，妈妈周末就把你接回来，听话。”舒柳江见自己的妹妹牵着小川匆匆追来，不满地蹙了蹙眉，“别什么话都跟孩子说。”

　　“知道。”

　　小姨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把舒侑从母亲身边拉开。小小的舒侑就这么红着眼睛，看见一辆黑色跑车停在了门外。

　　母亲露出甜美的笑容走过去，上了车。车里的中年男人舒侑见过，那是国内一家新上市公司的老板。

　　舒侑跟着小姨回了家。

　　约定好舒柳江来接他那天，他一大早就站在小姨家楼下等着，可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又升上来，舒柳江都没有来。

　　此后半年，舒侑就成了小姨的“家人”；然后又被丢到表舅家，再接着是太姨婆家……舒柳江则忙着周旋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边，把她在那些三流电视剧里都不曾展现过的演技奉献给他们。

　　“我不要吃饭，我要方便面！”

　　姨太婆家的孙子那年才五岁，吃饭的时候突然开始发脾气，啪的一声把饭碗摔了，露出藏在米饭底下的几枚海参。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姨太婆急了，脸上又有些尴尬。这海参是她特意买来的，可贵了。因为不舍得给舒侑，才偷偷藏在孙子碗里。

　　“快吃，这个东西补得很。”她拍了下孙子的胳膊，小声说。

　　“不要！掉桌子上都脏了，我要吃泡面！”

　　“脏了也不能浪费呀，这……”

　　“给舒侑哥哥吃！”

　　“……好吧。”姨太婆叹了口气。一半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一半是拗不过自己的孙子。

　　她把那几枚沾了饭粒的海参夹起来搁进舒侑碗里，“阿侑你就吃了吧，这东西可补了，你阿明弟弟没口福。”

　　“谢谢太姨婆！”舒侑看看碗里的海参，堆出一脸乖巧又没心没肺的笑容，夸张地夹了一枚嚼起来，说真好吃。

　　他眼睛突然有些酸酸的，有些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集聚。

　　可是他不能哭。

　　没有父母的小孩，没资格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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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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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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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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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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