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小区边上的菜市场里。
张言临的袋子里已经装了两把西芹、几颗番茄和一棵大白菜。这会儿他正蹲在一个卖海鲜的摊位前,伸出左手挨个翻开鲳鱼的鳃看新不新鲜。好容易挑了五、六只不错的,他也到达忍耐腥味的上限,右手伸进口袋里摸湿纸巾,却只摸出一只空的湿纸巾包装。
他抿了抿唇,正想着该怎么办,眼前冷不丁压下来一道黑影。
“湿巾用完了都不记得,张老师你越来越不严谨了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
张言临抬眸一看,是舒侑。
他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胸前印着一只超大的张牙舞爪的大龙虾,看样子是闲逛到这儿来的。
一看见舒侑,张言临脑海里就无法控制地浮现出昨日的情景。他耳廓一红,提起鱼转身就走。
“跑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伸手。”
舒侑手长腿长,两步扯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递给他:“喏,你自己不拿我可上手了啊。”
张言临:……
他没办法,只好抽了一张来擦手。湿巾上淡淡的香味儿立刻就把油腻的鱼腥味赶跑了,张言临也不好再不理舒侑,低下头有些不自然地问他:“想吃什么?”
“张老师你是在问我吗?”舒侑一下子开心起来,“龙虾可以……”
张言临抬头看了他一眼。
舒侑把那个“吗”字硬生生吞了下去。
“开玩笑的嘛,龙虾是我永远触不可及的梦想,我懂。”舒侑立刻改口,指着隔壁摊位上的一样东西问,“那这个可以吗?看起来比较性感。”
张言临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那是几条肥美的鱼唇……
“我不会做。”
“还有张老师不会做的菜呢?”舒侑跟听见了什么新闻一样,跟在张言临身后絮絮叨叨,“那猪舌头呢?”
“猪舌头有现成的?我不要,就要吃张老师卤的嘛……能不能再来点鸭心?还有牛舌,口感很诱人……”
张言临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舒侑一脸无辜:“怎么了?”
昨晚那个蜻蜓点水的小意外让舒侑心痒了整整一天,他这会儿说什么都往嘴巴和舌头上靠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但张言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舒侑就是在有意暗示自己,但是……
他没有证据,而且他绝对不可能主动提起这件事。
于是张言临选择转身离开菜市场。今晚就吃炖鲳鱼和番茄肥牛吧,加个炒白菜也够了。
他脚步很快,舒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哎你跑什么?我闭嘴还不行吗,张老师~”
舒侑赶紧迈开长腿追上去。可他越追,张言临就走得越快。一直走到小区楼下,张言临才略微放慢脚步。
“想不到啊张老师,你竞走挺在行啊。”舒侑半真半假地扶着膝盖喘气,去逗张言临,“你……”
“啊——”
舒侑的后半句话被淹没在一声尖叫里。他一愣,和张言临下意识地对视一眼,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单元楼。
“张老师,我怎么觉得,那声音有点儿耳熟呢?”
半个小时前,楼道里。
乔晚鱼刚从实验室回来就听见一声尖叫,赶紧往上跑:“无忧,你这是……啊啊啊!你是谁?你想干嘛?!”
玄关里一个陌生又高大的男人,正反客为主地钳制着贺无忧,另一手举着把折叠□□。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目光凶狠,还算英俊的五官因为愤怒扭曲起来。
“你又是谁?为什么和她住在一起?”男人的声音嘶哑,喷着酒气,“难道你是她的男朋友?哈?这才分手不到半个月,就和其他男人住在一间屋子里了,嗯?”
“蒋闻名!你这个烂人,不要看见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有什么龌龊的想法好吗?”贺无忧气得拿腿踹他,“我住的是合租房!他是另一个租客,你只是我前男友,我交什么对象跟你有屁关系?”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蒋闻名浑身酒气,说着说着都快哭了,钳着贺无忧的手却不肯松懈半分,她白皙的腕子很快就出现了一道淤痕。
“谁让你二话不说就把我给甩了?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你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你说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了,连个分手的理由都不配得到?”
“配你妈!自己出轨还好意思赖我?”贺无忧性子上来了,毫无顾忌地开骂,“老娘睡过的对象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哪个不是分得爽快干净?当初你看上我,不就是因为我甩前任的耳光甩得够利落吗?”
蒋闻名分辩道:“那是你前任,能比吗!”
“你也是我的前任!”贺无忧冷笑,“再不放手,我甩你两个嘴巴子当分手费好不好?”
一旁的乔晚鱼吓得手都哆嗦了:“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啊,我真的报警了!”
蒋闻名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乔晚鱼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呵。”蒋闻名看着乔晚鱼突然笑了声,松开贺无忧朝他走过来。
“我们聊聊呗,”蒋闻名比乔晚鱼高了半个头,冷笑着看了看刀锋又看了看眼前的弱鸡,乔晩鱼被他这眼神吓得腿都在抖。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哪一天在一起的?我跟踪她回家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原来贺无忧这女人在外面坐我的车,和我到处约会,回家了还和你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呵呵,你有我会挣钱吗?你不就是个每天在南大借学生卡的穷□□丝吗?”
乔晚鱼一下噎住:“我、我是要考南大研究生的。你可以说我穷,但是不能嘲笑我的理想……”
“南大研究生?开什么玩笑,就你也配当我的校友?”蒋闻名总算是出了口恶气,欣赏着情敌张口结舌的模样,心情开始愉悦起来,“我跟踪你有一段时间了,都三战了还在看线性方程,就这脑子还考研?我呸!”
乔晚鱼被戳中命门,又气又窘,差点升天。
“你除了跟踪他,还、还跟踪过谁?”贺无忧终于缓过来了,谨慎地靠过来,手缩在袖子里握得死紧,“你既然跟踪了他就该知道,我们白天几乎都没见过面,也就晚上回同一间屋子里而已,这还不够说明我们都是租客吗?”
“租客就能保证没点事儿了?”蒋闻名冷笑,“有本事你把房东叫过来,这屋子有房东吗?别跟我说就是这个臭小子啊,我……”
“我就是房东。”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屋里的三人齐齐转头看去。
“言哥舒哥,救命啊!”乔晚鱼可算看见亲人了,差点哭出来;贺无忧也是一脸激动到要落泪的模样。
“喊什么!”蒋闻名喝止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比自己还高大半个头,穿家居服的壮汉,和边上那个戴眼镜的斯文男,“刚才谁说是房东来着?”
“这我前男友,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觉得小鱼是我对象,救命啊言哥舒哥!”贺无忧急忙扒拉开蒋闻名解释。
“原来如此。”舒侑松动了下自己的手腕,上前两步。
Duang!
一声利落的声响,舒侑拳头落处,蒋闻名捂着脸踉跄了好几步。
“兔崽子你敢打我?!”蒋闻名恼了,举起刀朝舒侑冲过去。
贺无忧和乔晚鱼惊呼起来,张言临呼吸一窒,正想上前帮忙。
下一秒,就看见舒侑敏捷地旋身,银亮的刀锋擦着他面门而过。
不等蒋闻名反应过来,舒侑就抬手猛力在他拿刀的腕上一敲。
咔嚓!
蒋闻名的关节危险地响了一声,小刀脱手,擦着地面飞了出去。
舒侑冷笑一声,一脚踹在蒋闻名小腿上:“讲文明?我看你既不文明又没脑子,酗酒闹事闹到别人家里来了是吧?告诉你,我管你是谁的前男友,今天让你走出这门就算我输!”
蒋闻名一开始还能挣扎两下,没过几秒就完全失去了反抗之力:“别打了别打了……嘶疼疼疼!”
“行了行了!”乔晚鱼连忙上去拦住舒侑,“可别真打死人了!舒侑你下手轻一点!”
“呵,你也太小看我了,”舒侑给面子地松开手,“我保证他明天从医院醒来,连个轻伤判定都拿不到。”
另一头,见张言临举起手机报警,贺无忧赶紧把自己的手机从袖子里拿出来:“我刚才全程录音了,可以当做证据!”
蒋闻名万万没想到,他醉酒后的装逼行为竟然真的会招来警察。十几分钟后,片警们敲响418大门的时候,他还没能从震惊和疼痛中缓过来。
“我当时,当时也没想这么多……”
坐在警察面前的时候,蒋闻名抽了一下鼻子,他的酒劲开始散去,害怕和羞愧劲儿开始上来了:“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提分手,我、我接受不了……”
民警同志打断他,让他直接说重点。
蒋闻名酒还没醒完,意识时清时迷:“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她怎么就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他指着舒侑,显然是把怀疑目标从乔晚鱼身上转移了。
舒侑满脸问号:“我怎么了?哪点不如你?我……”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言临,张言临却没理他。舒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当着警察的面就说。
“警察同志他诬陷我,我是同性恋。”
啪嗒。
负责做记录的小警察手忙脚乱地把笔从地面上捡起来:“啊好、好的……那么,呃……”
小警察刚工作没多久,还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着问话。
这时,418的门又响了。
贺无忧赶紧走过去开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补习班囡囡的父亲蒋蹈理。
“蒋先生,您怎么来了?”贺无忧的脸不易察觉地红了,“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吗?其实我没事的,我……”
她只顾着娇羞,完全没注意到蒋蹈理看着蒋闻名,眼睛已经快瞪出火来了。
“兔崽子,喝了点酒就开始作妖,你挺能啊?给我滚起来!面壁站着去!”
蒋蹈理冷不丁大喝一声,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那位被点名面壁的幸运朋友到底是谁。
两秒后,蒋闻名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喊了声:“哥,我错了。”
所有人:???
然后他们就看到蒋闻名被亲哥原地教训的一幕。
夜里八点多的时候,酒醒后的蒋闻名终于被他哥带走了。
贺无忧殷勤地送蒋蹈理出门,筋疲力尽、深受打击的乔晚鱼一头扎进卧室就没出来过。
张言临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去拿拖把打扫一下客厅里的一片狼藉,就被舒侑拦住了去路。
“刚才发现了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不开心啊?”
张言临摇了摇头。
舒侑将信将疑:“真没有?那你周末给我做卤牛舌好不好?除了牛舌我还要……”
舒侑的话勾起了张言临不好的回忆,他顿了一下:“周末……我要回家一趟。”
“回家?你家不就是这儿吗?你还在外面包养了其他舍友吗?比我会打游戏还是比乔晚鱼扛打啊?”舒侑不解,又开始叨叨地胡言乱语。
张言临没理他,径自去卫生间拿拖把。
直到哗哗的水声传来,舒侑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张言临是要回父母家啊!
怪不得他不开心呢,他那个老妈简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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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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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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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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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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