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市三中高二(7)班的教室里,阳光在微凉的空气里折射出玻璃似的光泽。张言临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低头看着身边的舒侑,修长的手指在他卷面乱得一塌糊涂的作业本上轻点,滑过那些潦草的字迹:“怎么会存在呢?你再仔细看看。”
“看不懂嘛。”舒侑把本子和笔一股脑儿往边上一推,脑袋枕在胳膊上,一双桃花眼含情带笑地看着张言临,“我就是笨,学不会,放过我不行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舒侑的尾音故意上调起来,听着黏糊糊的。张言临皱眉,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把戏?
张言临别过头,不去看他故意拉得很低的校服领口,和里头露出来的一大片白皙锁骨,喉结滚动了一下:“不会就下一题。”
“下一题也不会。”
无赖。
张言临有点生气了。他把手里的书往边上的桌面上一仍,很严肃地看着舒侑:“什么都不会,你来学校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会别的呀。”舒侑脸上的笑容扩大了,桃花眼里的撒娇意味却在迅速敛去,变成了幽深晦暗,衬着棱角分明的五官,有种难言的攻击力。
张言临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他起身,靠近张言临,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
空气被压缩,张言临很快就觉得要窒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推开舒侑。
甚至心里没对他的靠近产生任何抗拒。一具躯体的热度蒸着另一具的,他反而有点依恋这种感觉。
因为舒侑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哎木头,我还会别的,你要不要试试?”明明已经近无可近了,舒侑还要往前贴。手撑在张言临身后的桌子边沿。
什么别的?他们鼻尖贴着鼻尖,舒侑模糊的脸庞把张言临脑袋里所有公式都挤跑了。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快到占据了所有感官,他几乎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热汗渗出皮肤。
电流穿过四肢。
吞咽。
“……你会什么?”
本该是嘲讽质问的语气,说出来却发甜发软,像是被热度烤化了的一颗糖。张言临看见舒侑猛地矮下身去,蹲到自己面前,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双眼睛藏着一个掠夺者,猛地攫住了张言临的理智。
“哈、哈……”
急促的呼吸声在卧室里响起。张言临带着薄汗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索着拍亮了床头灯。暖黄色的昏暗灯光照破一小块黑暗,他裹在又热又潮的被子里细细地喘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舒侑用牙齿咬住他校裤拉链的场景历历在目,张言临甚至记得牙齿和金属碰撞、拉链缓缓被拉下时发出的声音,那些细碎的、旖旎的响动扰乱了他心底那池平静的水面。
怎么会这样呢?
张言临一向清心寡欲,活到二十八岁只在青春期时做过几回对象模糊的春丨梦,今天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更遑论梦里的另一人还是舒侑。
舒侑。
想到这个名字,张言临又回忆起傍晚时的情景。
他好容易从那场意外之吻中稍微冷静了些,把烦乱和自我否定的情绪胡乱塞进包袱丢进角落,走出浴室,就听见舒侑对贺无忧和乔晚鱼说出用脸上的伤痕骗他的事。
舒侑说话的时候双手插兜,半张脸被笼罩在懒洋洋的夕阳下,眼睛里是漫不经心的神情,看上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愧疚,甚至为张言临上当受骗这么久而觉得有些好笑。
不仅如此,他还说“反正木头不会生气的”。
张言临觉得自己确实是个木头、更是个傻子。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为舒侑被迫出卖色相的事情而内疚。直到那时候他才发现,舒侑本人一点也不以此事为耻,只是把它当做一件可以用来拿捏自己情绪的工具。
从头到尾,自己都是他的愚弄对象。
整件事自己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他自以为好心地捡起了一条冻僵的蛇,把它搁在怀里焐热了,到头来那家伙却反咬了他一口。
而自始至终他谁也不能怪,要怪只能怪自己傻。
就在张言临陷入自我厌弃的思绪里时。对面传来极尽魅惑的一声。
“好爸爸,人家已经等湿了~”
这是……舒侑的……
张言临瞬间找到了自己梦境的罪魁祸首,掏出手机一看,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他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深吸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十分钟后,舒侑的房门响了。
“谁啊?”舒侑坐在电脑前,在喘息的间隙问了句。
门执着地“笃笃”响,没人说话。
肯定是木头。舒侑心说,刚想起身去开门,网络对面的金主爸爸就给他提了个新要求。
“再叫两声吧,我想听。”
操。舒侑在心里骂了声,嗓音却嗲得要命:“好啦。爸爸想听,我怎么可能拒绝了啦。”
敲门声更响了,像隐忍着极大的怒意。这回连金主爸爸都听到了,问舒侑这么晚了,敲门的人是谁。
舒侑陪着笑打哈哈,在获得暂停直播的许可之后,连说了几声嗲兮兮地抱歉,关掉了摄像头和麦克风。否则的话,网络对面的金主爸爸就会看到自己的梦中小骚0顿时垮下脸来,比个中指问候了一下他的户口本,然后起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线条。
舒侑把门打开,面前出现了一座雪山。
舒侑不说话,等着他先开口,但这显然为难一座雪山了。最后到底是舒侑忍不住,别别扭扭地问了句干嘛,没看张言临。
“你很吵。”张言临一会儿才说,平淡的语气底下压抑着怒气。舒侑没看自己,他觉得那是一种逃避,以及不尊重。
“我在直播。”舒侑的语气倒是没平时那么冲,因为傍晚时发生的小插曲,他现在面对张言临时总有点心虚。
张言临顿了顿,大约是想不出话回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很吵。”
他停了一会儿,艰难开口:“你这样……我没法睡。”
两人的房间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张言临走过来的时候没开灯,说话时身子一直隐藏在黑暗里。舒侑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察觉到他说“你这样”的时候,语气里明显的的嫌恶。
不,应该说他根本懒得掩饰。
舒侑最讨厌就是他这点,于是憋不住又犯了老毛病,他无辜摊手:“这是我的工作啊,要不你给我钱,我立马注销直播间?”
“现在是凌晨。”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什么的,深夜金主爸爸才有空光顾啊,难道你习惯在白天做√爱?”
这话太过分了。
张言临一愣,不可控制地又想起了刚才荒唐的梦境。他现在更加笃定,舒侑就是个危险的病原体。恐慌和无措叠加,像一把钩子,再次勾起他傍晚的回忆。
没感情的木头压根不配提要求,意识到这一点的张言临决定不跟舒侑废话。他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干什么呢?”舒侑一愣,有点不甘心地冲张言临的背影喊,“喂,我有耳塞你要不要?”
张言临的脚步加快了。
“张木头你进阶了是不是,学会甩脸子了啊?不就傍晚那点事儿至于别扭到现在吗,你偷听人说话还有理了?我还说了你不少好话呢,自己没踩对时间点怪我?”
张言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处。
不会吧,这家伙大半夜的真要离家出走啊?
即便舒侑知道张言临不是那样任性的人,也不免有点担心。他正纠结着要不要追上去,忽然屋里的音响发出一声熟悉的消息提示音,显然是金主爸爸正在催促他尽快恢复直播。
“你回不回来啊?不回来我可要去陪爸爸了,深更半夜被人贩子卖去情/色场所可没人救你……”
回应舒侑的仍是一片寂静,张言临看起来是下定决心和他作对。
靠,给你脸了是吧?劲劲儿的。
爱回不回,累了自己就会睡了,哪儿那么矫情?舒侑不爽地看着张言临消失的方向嘁了一声,回屋应付金主爸爸去了。
“下次,下次什么?哎呀,不管你说什么裤裤都会同意的啦~”
为了弥补这位名叫“d0105”的金主爸爸等待的的时间,舒侑把灯光调得比刚才更加朦胧暧昧,笑着应承他打出来的半句话。娇撒一半,对面才把剩下那半句话发来。
d0105: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舒侑一怔。
他不是没收到过这种邀约,但从来没同意过。当中原因很多,最重要的一点是:没人会愿意接受一个声音娇嗲的小骚0长着这样一张充满攻击性的脸。
该怎么回应呢?“d0105”是在他直播间里砸钱砸得最多的一个,舒侑正陪着笑斟酌措辞,猝不及防地。
啪!
电流在刹那之间从电脑、台灯和游戏手柄里消失了,舒侑的世界归于黑暗,他和“d0105”被无情地拆散了。
不是刚交过水电费吗,怎么又停电了!舒侑拉开窗帘,看着邻居们家里温馨的灯光咬牙切齿,转身决定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不料刚走到走廊口那儿,就听见了乔晚鱼的鬼哭狼嚎。
言哥“言哥你没事儿拉什么电闸啊,我跟秀荣[1]哥哥才碰上面,断人考研路如同杀人父母啊言哥……”
“张言临你他妈有病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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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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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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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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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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