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轩哲蹙紧眉头,不知怎么,已经不像方才那么盼着看到她的短信了。
“大哥,你的电话呀,你怎么不接呀?”许沛煜诧异的目光,在神色凝重的他和手机之间来回巡逡。
但许轩哲充耳不闻。
他站起来,捋高衣袖,把那只黑莓手机从鱼缸里捞出来,用毛巾仔细的擦了擦,就像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的文物。
任由茶几上发出蜂鸣的手机,最后不甘心的归于平静。
等他再度回过头,看到沛煜大胆的抓起他的手机,盯着未接来电上的两个字,默念:“苏琅……苏琅……”
“难道,就是那个苏茜的妹妹!”她猛然抬起头,看着许轩哲,“难道大伯母先前说的……会议室里的事儿,都是真的?”
许轩哲面无表情,从她手里一把夺回手机。
即使是最亲近的妹妹,他也不允许对方窥伺他的隐私。
“大哥,既然你喜欢的是她。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和她姐姐订婚呢?”许沛煜费解的问。
“我谁也不喜欢。”许轩哲在她和自己之间,迅速竖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电网。
可他瞬息万变的表情,和一遍遍犹如强迫症般擦拭手机的动作,让许沛煜明白,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在说服别人,而是在说服他自己。
许沛煜不由心头一酸,走过去,偎着他略微发僵的肩头,说:“大哥,你别这样……你别总是把什么事都压在心里头,好不好。爱也好,恨也罢,你就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吧!从小到大,你已经活得够苦,够累,经历了够多的磨难。一切都过去了,荀婶也已经去世这么多年,她肯定不希望……”
“别说了!”许轩哲不耐烦的打断了她。
这些年来,这个家中鲜有人提及他的母亲,有些人是因为不屑,就譬如继母,而有些人,则是怕触到他的痛处。
母亲的名字和模样,的确一直被他小心翼翼的藏在内心最柔软的某处。
一旦揭开,就如同揭开了他心头一块血淋淋的疮疤。
但许沛煜从不会被他冷酷的外表所吓退:“不,我要说,大哥,不管你爱不爱听,我还是要说。是时候该放下一切,放下过去,为你自己和你的将来考虑考虑了。”
许轩哲把手机塞进兜里,对她所说的一切置若罔闻,径直朝门外走去。
“大哥,你这叫逃避。你这样不敢面对你的内心,是永远也无法走出过去的阴影……”
沛煜揪心的声音,被他强行关在了房间里。
他一边心烦意乱的沿着木制楼梯朝三楼爬,一边情不自禁的又从兜里掏出手机。
“许轩哲,我不和你说手机的事了。我这里有一只U盘,是从我姐姐的公寓里找到的。我打开来看过,里面全是一些关于景世的资料和文件。我不知道这个U盘到底重不重要。如果你想要的话,半个钟头后,来我家丁字路口的那个车站拿吧!”
许轩哲知道,这是在沛煜走进他的房间里后,苏琅给他发来的第一条短信。
大概是怕他不答应,苏琅在下面又追加了一句:“请尽快回复我!”
要说苏茜在一年前不就辞职了吗?她那里怎么还会收藏有公司的文件呢?就算是有,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文件吧!
许轩哲心里暗自盘桓着,一边继续翻看手机。
接下来,应该就是苏琅的那个未接来电。
再接下来,又是一条,“许轩哲,我已经在丁字路口的公车站了,等你到十点。”
呵,等你到十点!这句话可真够耐人寻味的。许轩哲的心弦,就好像被谁轻轻拨动了一下,让那朵枯萎凋零的四叶草,仿佛又如沐春风的复活了……
不过,也许是见他一直没有回信,苏琅堵气似的给他发来最后一条:“姓许的,如果你不来,我就把那只U盘随手扔大街上了。后果自负。”
许轩哲收掉手机,习惯性的看了一眼手表,九点还不到。
如果和老爷子说完话,再驱车赶过去,时间也应该足够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顽固的女人,如果等不到他,真会如她自己所说,十点正便丢掉U盘,准时回家,还是会一直傻傻的等下去。
许老爷子的书房,位于三楼的尽头。
此时,书房沉重的橡木门,半边虚掩。
许轩哲还没靠近,就听到一个男人诚惶诚恐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爸,是我让小炜有时间多到公司走动走动,学习学习的。和静渔无关,您不要总是针对她……”
“学习,”老爷子从鼻子里哼了声,瓮声瓮气地说,“这小子才几岁呀!你们夫妻俩就算有心栽培,也用不着这么急吗?”
许父说:“可当初轩哲十二、三岁时,您不就时常让他跟着您,旁听公司重要的会议了吗?”
“呵,你们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子能和轩哲比吗?”许爷爷扯着脖子,嗤笑道,“再说今天的董事会是什么时候开的,他又是什么时间去的公司。他究竟是想去旁听会议,还是想开着你们给他新买的车,去拉风显摆的?”
许父想不到,老爷子早把一切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所以,没敢再支声。
“要我说,就冲这小子顶着那不伦不类的鸡冠头去景世丢人现眼,他就活该被轩哲收拾一顿。”
“爸,话可不能这么说,”许父忍不住为小儿子辩护道,“轩哲十几岁时也干过不少出格的事,小炜再桀骜不驯,至少没像他一样闹出绑架……”
“够了。”许老爷子不胜其烦的打断他说,“我在书房是等轩哲来向我汇报公务的,不是等着你们一个个来找我告状的。出去吧!”
“是。”许父只好无可奈何的站起身。
“等等。”许爷爷又叫住他说:“有时间,记得去给佩芝上上坟,再怎么说,她也是轩哲的母亲,你的原配!”
许轩哲站在门外,心头不由一暖。原来,这个家中牢记母亲的人,不仅仅只有沛煜一个。
“知道了。”许父毕恭毕敬的应着,从书房里退出来。
当他和站在门外的儿子狭路相逢,尴尬顿时爬满了他的脸颊。
看着两鬓霜白,渐显老态的父亲,许轩哲半敛眸子,似笑非笑。
这个前一刻口口声声,拼命维护小炜的男人,大概万万没有想到,当年被他薄情寡义,试图遗弃的坏小子,有一天竟会成长为他在景世最大的对手吧!
这几年,他大概是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掌控,害怕自己夺走属于他的一切,所以迫不及待的想扶植小炜进入景世,只可惜……
许轩哲想着每每在自己的瞪视下,吓得屁滚尿流的小炜,不由嘲弄的撅了下嘴角。
“你们父子俩一动不动的杵在门口干什么呢,又不说话,想打一架呀!”老爷子戏谑的声音,从深邃的书房里传来。
许父如梦初醒,看着儿子,示好的笑道:“你在门外有一会儿了吧。那你爷爷说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改天,抽空陪我去看看佩芝。”
许轩哲知道,父亲的这番话,大抵是说给屋内的爷爷听的。所以,他板起面孔,冷若冰霜的说:“不用了。妈生前就喜欢清静,死后更不喜欢别人去搅扰。”
“你……”许父脸色大变,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近人情。
可许轩哲的话,还没有说完:“还有,别让我再听到你叫母亲的名字,那只会让我觉得恶心!”说罢,他面不改色的走进书房,把父亲僵硬的背影关在了门外。
老爷子的书房很大,很宽绰。
但华丽的绒布窗帘,朴实的榆木家俱,加上老式的挂钟,无一不透着时代的厚重感。
须眉白发的老爷子坐在书桌后,定定的看着他,信步来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忍不住责怪道:“你怎么能那样和你父亲说话呢?”
许轩哲倔强的别着头,觉得就凭父亲以前对自己和母亲做过的事,如今怎么对他都不为过。
“虽说,当初是他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可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你总不能背着仇恨过一辈子吧。”老爷子看着他,语重心长的开导道,“再说,这男人终究只有两个肩头,一边杠事业,一边杠家庭。可你看看你,一个肩头倒是帮我杠着景世了。另一个肩头呢?”
“不是杠着您和奶奶吗!”许轩哲放松心情调侃道。言下之意,他最亲近的家人,就只有许家二老。
“嘁。我还没死呢,所以你奶奶,我暂时还杠得动。”老爷子的白胡子一抖,挤出不屑的一声,“至于你的另一个肩头上杠着多少的人或事,就只有你自己心里才知道了。”
许轩哲脸色一沉,默不作声。
的确,逝去的母亲,多舛的童年,还有处处针对算计他的继母和父亲,以及躲在暗处,觊觎他地位的二叔和沛烨,当然还有,明明被他赶出国,又不经意闯入他眼界的苏琅……
这一切的一切,时常犹如千斤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当心哪一天你的肩头承不住,给压垮了。”老爷子合上桌上的文件,趁机提议道,“所以,是时候找个像样的女人,帮你分担一下了。当然,不是像姓苏的那样不三不四的女人。”
许轩哲拧着眉头,没想到苏茜前脚才走,自己又会遭遇逼婚。
他一指老爷子手里的文件,急忙转移了话题,“景世一季度的盈利报告,您都已经看过了,您觉得……”
“你小子少给我转移话题。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除了苏茜这件事,你处理的不够漂亮,这些年,你在景世就没有让人不满意的地方。”老爷子没有上当,兴致勃勃的提议道:“我看,那个联润集团杨老的孙女不错,人又漂亮又大方,和你从小也相识。重要的是,当初你任性的非要和那个苏茜订婚,人家还默默的守在你身边,不离不弃四年。就冲她这份执着,你也合该考虑考虑。”
许轩哲知道,他说的是杨秘书。
这女人,是个好下属,好秘书!至于其它的,他毫无感觉。
“怎么,又给我装哑巴?难道你继母在餐桌上说的都是真的?你又看上那个苏茜的妹妹了?”老爷子的脸色一变,望而生畏的问,“我说,这苏家的女人到底有什么能耐,死了一个,又来一个,她们怎么就这么合你的眼缘呢?”
见许轩哲一语不发,不置可否。老头顿时急了,拉开书桌的抽屉,抓出一只厚厚的牛皮信封,丢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你自己看看,一个背着你抽烟喝酒泡吧到深更半夜的女人,我就不信,她那个妹妹会比她强上一分。”
看着几张印有苏茜侧脸的照片,从信封里滑出来,许轩哲的眼前不由一亮,这些是……
他从信封里抖落出所有的照片,一张张仔仔细细的浏览了一遍。
很明显,这些照片全都是偷拍的。所以,除了苏茜的侧脸,大多都是她混迹于人群里的背影。
有她在酒吧里放肆豪饮的,有她在迪厅里狂野舞蹈的,更有她和几个男人状似亲昵,深情对视的照片。
难怪老爷子打心眼里不喜欢她,会称她为不三不四的女人。
至于这些男人中间,有那个偷偷爬她的床,让她怀孕的元凶吗?
许轩哲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周助理没有办法查到的东西,居然在这里轻易得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气急败坏的老爷子问:“原来你一直在偷偷调查她?”
“哎,我可没有。”许老爷子知道,这个孙子向来最反感别人窥探他的隐私。所以,拖腔拿调的解释道,“是你奶奶不放心。毕竟要成为我许家孙媳妇的人。至少也要保证她人品没问题。谁让你对外宣布订婚时,一点也不知会我和你奶奶。”
“当然,”他接着又说,“后来,看你没有根本娶她回家的意思,你奶奶也就放心,没再浪费时间和精力了。”
“谢谢。”许轩哲由衷的说道,低头看了眼手表。他还没有忘记苏琅的十点之约,“这些照片,我拿走了。”
“为什么?”老爷子一头雾水,“怎么,你不会真的在调查那个女人的死因吧!我刚才在餐桌上的说的话,你都当放屁吗?”
“没有。”许轩哲看着怒目圆睁的老人,郑重其事地说,“我会考虑你刚才的提议的。”
找个人,真正分担他肩头的重担……
走出老爷子的书房,许轩哲的心情明显比进门时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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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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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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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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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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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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