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夏荷，秋蝉，冬雪。
我都见过，不知四季轮转了几回，老头儿还是没回来。
也许，离别之前我应该问一问期限的，我开始懊恼自己的沉默寡言。
是不是我偷偷画符，被那老头儿看到了，觉得我不成器？
他生气了，所以不愿出现在我面前么……
我看着手里的符纸，默默将他们收回匣子里。
以后，都不会再画符了。
自此以后，我修炼更加勤勉，遵循着老头儿的话，练剑，练剑，练剑……
……
我成仙了。
我站在仙界，觉得恍如隔世。
老头儿还是没回来。
“你就是萧夜白？”为我引路的仙娥倨傲地抬着下巴，斜睨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长得倒是不错……”仙娥小声说了一句，“可惜身份上不了台面。”
我默默跟在仙娥后面，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的是，我的到来引起了仙界的高度重视，他们私下里讨论着我。
见了仙帝以后，仙帝赏识我的才能，希望我投入神魔战场，降妖除魔。
“我师父在哪？”
我什么都不求，我只想知道师父在哪，师父说过，他离开是为了帮仙界办事，若是我问仙帝的话，仙帝一定知……
“你为仙界立下功劳，本帝自会告知你。”
不立下功劳就不可以知道么？
这什么理。
“凭什么。”我冷着脸问。
仙帝诧异地看着我，众仙也极为惊恐地看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
我虽情感上有些愚钝，但不代表我失去思考能力。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对我的恶意以及算计。
他们甚至不加以隐藏，直接明目张胆地写在脸上了。
“大胆萧夜白，你竟敢对仙帝不敬！在仙界，任何人都不可以忤逆仙帝！”
我面无表情：“我只想知道师父在哪。”
想知道师父在哪，也是忤逆仙帝么？
“仙帝是怕你伤心才不告诉你，你却对仙帝如此不敬，这多让仙帝寒……”
那人看到仙帝的眼神，急忙止住声。
“萧夜白……本帝很抱歉，你师父在执行任务的不适合，不幸陨落了。”
“你的师父死在了那些邪魔手里。”
……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的，耳边仍回荡偶然听到的碎言碎语。
“他就是青雪留下的贱种么？长得倒是俊俏，可惜啊……骨子里的污秽是藏不住的。”
“啧啧，我要是他早就去死了，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我不信这贱种可以修成仙，他一定是仗着自己的皮囊不错，成为哪个上仙的男宠了！”
“对！体内流着污浊魔血的贱种怎么可能靠自己成仙！”
这一刻，我逐渐回想起师父还在的日子。
师父有一次喝醉的时候，抱着他大哭。
他说，我不该是这样的命运的……我本可以有一个很干净的身份的……
我攥紧手，我一定要查明真相。
*
我为了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留在仙界，查明自己的身份秘密，便应下了仙帝给的差事。
因为实力出众，我斩杀了不少邪魔，为仙界立下赫赫战功，但这并没有改变我尴尬的处境。
我证明了自己，却没能改变任何。
当然，我不在意闲言碎语，也不在意他人对我的态度。
不过，若是师父还在，定会拽着我的手来到那些人面前，将那些人狠狠骂一顿。
想到师父，我心里堵得慌。
那么久了，我依旧查不出有关师父的事。
倒是身世查出了些许眉目。
听闻我母亲被魔神玷污了，她却没选择自尽，而是选择苟延残喘地活着，这让众仙很不耻。
厚颜活着便算了，竟然还生下了我。
一个半魔半神的污秽之物。
我的师父，也是我母亲的师父，他为了封住我的魔性，不惜用掉半根仙骨，自此跌落神坛，退隐山林不问世事。
等等……
半根仙骨？！
我心头一颤，眼前事物倏地有些模糊，耳边阵阵耳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笑。
周围的仙人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或许此刻开始，我的的确确是疯了。
*
“晴儿姐姐，这酒我帮你送吧~”我露出完美微笑。
仙娥怔怔地看着我，羞涩地低下头：“好……好……”
我走远了，她激动地压低声线：“好、好俊啊！！”
“萧夜白！”
一道尖锐的女声唤我。
我没有回头，仍旧向前走着。
她终于不耐烦了，上前一把拉住我的肩，“你怎么不理我！”
我微微勾唇，“瑶光公主。”
瑶光恼怒地看着我怀里的酒：“她自己难道没手没腿么，居然要你帮她送！把酒还给她，让她自己送！”
“我自愿帮她的，公主莫要误会。”
“误会？！”瑶光气笑了，瞪大美眸：“我对你一片真心，难道你看不到么！为什么还要搭理别的女子！！”
我嘲弄地扯了扯唇角，什么都没说，冷然离去。
瑶光看着我，气得眼眶发红。
目前这一切，是我疯了以后经营出来的。
我营造出自己温和好相处的形象，让任何人面对我都觉得如沐春风。
改变了之前孤立无援的地位，我逐渐打入到仙族内部。
尽管，不少人还是歧视我的身份。
讽刺的是，当年为难师父的那个女人，竟然说爱我。
哈……
通过积累来的人缘，我得知了师父当年去仙宴的真相。
师父去仙宴是为我取仙骨，只不过失败了。
在仙宴上，他受尽了屈辱和白眼。
因为没能取得仙骨，所以他把自己的半截仙骨给了我。
另外半截，也是因为我才丢了的，只是为了封印我的魔性。
没了仙骨，老头儿连散仙都做不成了，他不愿在我面前死去，便离开我的视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离开了尘寰。
他没了法力，只怕连那片林子都出不了，恐是被野兽吃了吧……
很难想象，昔日强大威严的镇魔仙君，会以这种方式屈辱的死去。
那个常常对我笑，与我玩乐，教我练剑的老头儿，再也没有了。
*
听说仙帝的帝子被魔神重伤昏迷不醒，仙族想尽办法都无法唤醒他。
目前正在重金悬赏能者救助帝子，众仙纷纷绞尽脑汁，可惜都无用。
这一日，仙帝将众仙招来议事。
“请诸位仙家定要设法救救本帝的孩儿！”仙帝一脸悲恸，显然因为帝子的事愁的。
“仙帝，先前镇魔仙君用半截仙骨镇压了萧夜白体内的魔性，若是能用萧夜白体内的仙骨，定能唤醒帝子！常人的仙骨未必有用，但那是镇魔仙君的啊，定然非同小可！”
“臣附议！”
“臣附议！！”
众仙纷纷看向我，我面色坦然，没有任何情绪。
“萧夜白……”仙帝犹豫地看着我，“委屈你了，既如此，你便将你体内的仙骨取出吧。本帝会另选一个仙骨赠予你。”
“这是师父赠予我的仙骨，我不会让走的。”
我几乎不带思考，下意识回绝。
师父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便是这仙骨了。
仙帝闻言，面色一僵：“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镇魔仙君是怎么教导你的？”
“师父如何教导我，轮不到外人置喙。”我横眉冷对，丝毫没有因为他是仙帝，便嘴下留情。
“你——大胆！”
仙帝瞬间震怒，因为我的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大胆萧夜白，竟敢对仙帝如此不敬！若不是仙帝顾念与镇魔仙君的情分，早就将你拖出去了！你还不赶紧跪下感谢仙帝？！”
“你这竖子，不过才修炼短短一百年，就敢冒犯仙帝了！倘若你哪天辈分高了，岂不是要骑在我们脸上作威作福？！”
“仙帝，此子当罚，万不可留情！”
“臣附议！”
“臣附议！”
我冷笑一声。
这乌合之众集聚的神庭，不待也罢。
我漠然转身，想离开这傲慢的神庭。
师父，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萧夜白你站住！你这小辈竟如此目中无人！来人，给我拿下！”
天兵将我围住。
我紧握手里的剑，讽刺一笑。
……
朦胧之际，我听到耳边传来议论的声音。
“能为帝子献上仙骨，也算是他萧夜白的荣幸。”
“萧夜白不过是个低贱的半魔半神之体，镇魔仙君的仙骨在他身上真是玷污了镇魔仙君！放在帝子身上才是最合适的！”
“对，没错！”
“你看，他醒了!”
“醒了好啊，终于可以挖仙骨咯！”
“噗呲——”
一根细长的钉子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刺，那根钉子深深钉入了我的背。
“噗呲——”
又一根穿透了我的肩胛骨。
我能感觉到刺疯狂掠夺我体内的灵力，蚕食我的血肉，一寸又一寸，痛得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儿。
原来拔仙骨是如此痛苦的事么？
师父……
师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痛苦，并未能使我流泪，反倒使我愈发疯狂。
我癫狂地笑着。
“他怎么笑成这样？”
“别管他了，疯子一个，我们继续拔！”
“这钉一个好像不够啊？他仙骨在体内埋得挺深的。”
“多钉几根就是了呗，多大点事儿！反正他就算死了也没关系，上面不会怪我们的！区区一个半魔半神的渣滓而已。”
“也是！那就多钉几根！”
我死死咬住嘴唇，冰冷地盯着拔我仙骨的两人。
“嘶，这小子的眼神好瘆人！”
“哟呵，这是起了逆骨啊，老子就喜欢硬茬！今儿就让你知道蔑视仙官的下场！”
“骨碌——”
血肉翻搅的声音回荡在耳畔，血顺着我的臂膀缓缓滴落。
“还敢用这眼神看你大爷我！反了你小子！”
我仍旧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我呸，不愧是青雪那贱人的孩子！真和他娘一样贱骨头！”
“他妈的，我看镇魔仙君救个狗都比救他好！”
“嘿，你说镇魔仙君干嘛替青雪带娃，还把仙骨给萧夜白，会不会青雪和镇魔仙君之间有一腿？”
他露出一抹极为猥琐的笑意。
是我至今见过的，最恶心的笑。
“还真有可能，嘿嘿嘿……想不到啊，镇魔仙君居然喜欢他的徒弟！”
“想不到啊，镇魔仙君看着正经，居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青雪你是见过的，那神韵风貌，是个男人谁不想尝尝，就算是镇魔……”
“——够了。”
第一次，我的内心生出了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
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我所珍视的人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你叫什么啊？吓老子一跳！真是欠教训！我啐！”
“行了行了，赶紧把他仙骨拔了好交差！”
我冷冷地盯着他们，他们被我看得心里毛毛的。
这一刻，我突然好恨。
师父，我可能成不了仙了。
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努力做到了，可是唯有成仙……
我无能为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撕心裂肺地笑着，笑得嗓子发疼。
仙骨被取出以后，我能感觉到修为在逐渐溃散。
取而代之的，是体内一直被压制很久的东西。
那神秘力量取代了我的一切，我彻底疯了魔。
“怪、怪物啊！！！”
“不好，萧夜白堕魔了！快逃，快逃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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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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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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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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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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