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穿鞋下榻,往门外走。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那声音从外面传来的,声音听着痛苦万分,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方走到门口,腿刚要迈出门槛。桂儿便看见自院门进来一人,那人负手信步而来,是宇文轩。、
他还穿着白日里的玄色长袍,伟岸的身姿行在月色下,脚下每一步都走出了运筹帷幄的气势。
侍从行在左右,提着八角木雕宫灯照亮前路,摇曳烛火与月光掩映下,他本就立体的五官更显分明。只是那张好看立体的脸没有一丝喜色,整个人冷若冰霜,看的桂儿胆颤,后背不自觉的发毛。
“醒了?”他行至桂儿面前顿了顿,问了话才迈步进了室内。
他怎么知道自己刚刚睡着了?难道是自己睡着的时候,宇文轩有来过?桂儿端端正正行了礼,小心回了话,“刚刚睡醒。”
转身,跟在宇文轩身后进了屋。
看着宇文轩挺拔背影,桂儿忽然想到,自己不应该睡觉的!宇文轩下午本要发怒却突然转身走了,肯定是想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就如同学堂的学生犯了错,先生不责罚,给了反思的机会。可过了一会儿来检查学生反思的如何时,却发现学生在睡觉!先生肯定是要气坏了的!
桂儿惆怅,难怪他一进来就板着张脸。
“睡得好吗?”宇文轩择了梨花木精雕靠椅坐下,修长手指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袍摆,用眼神示意桂儿也坐下。
“一点儿都不好。”桂儿赶忙摇头,“我睡得时候一直都有在反省自己的过错,所以没怎么睡好。”
她又撒谎了,其实自己睡得极好。现在快要入冬了,桂儿先前睡着还有些冷,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搬了盆炭火进来,就放在矮榻旁,炭火迸发出的温度烤的她全身暖洋洋的,身上盖得身下铺的都十分柔软舒适。
如果不是被那声惨叫声惊醒,桂儿觉得自己可以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她低着头,头顶的发髻因为刚睡醒而乱蓬蓬的,绒绒软软的毛发毫无规则的支棱着。宇文轩勾唇,“是吗?难得你有心了。”
他话中有揶揄的味道,不过傻傻的桂儿可听不出来,只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松了口气。
两人正坐着,郑禄便来请二人去饭厅用膳。宇文轩听罢却命他直接把晚膳传到朝辉院,郑禄领命退了出去。再过来时身后跟了一众侍婢,众侍婢将精致饭菜一一呈上,随后又全部退下,只留郑禄一人在左右伺候。
宇文轩和桂儿都有食不言的习惯,是以偌大的屋内,只听见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
“再多吃一点。”
桂儿刚放下筷子,听见宇文轩开口道:“吃的这么少,怪不得身子这么瘦弱。再多吃一点,多长点肉。”
他发了话,桂儿赶忙又将筷箸拾起,一旁的郑禄也给她添了碗米饭。
第二碗饭桂儿吃的很艰难,好容易吃完了,暗觑宇文轩神色,见他没有让自己停下来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吃。
以前她听娘说过,说大户人家的老爷都喜欢自家的女眷白胖,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雄厚的家财实力。桂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细弱的不足一握。
她这么瘦弱,带出去确实不好看,怪不得宇文轩让她多吃点。
桂儿暗叹,可惜一口吃也不成个胖子,这个道理宇文轩好像并不明白。
郑禄见桂儿的碗见了底,忙忙又来添了一碗。桂儿狠了心,大大的吃了一口,没有细嚼便咽下肚。
哪料那团饭太大,桂儿嗓子一下子被卡住,忙放了筷子捶了胸口,却不管用,咳嗽咳嗽不出,咽也咽不下去。
那边宇文轩也发现了她的异样,忙起身过来拍她后背,“怎么吃的?吃个饭都能噎住!郑禄,倒茶来!”
郑禄忙倒了盏茶,宇文轩喂她细细饮下,桂儿这才将饭顺了下去。只是她吃撑又噎住了,气虽顺过来了,却又不断的打着嗝,一抽一抽的。
怯生生地看了看宇文轩,“对…对不起。”
她边说边打嗝,郑禄笑道:“王妃家乡多吃面食,米饭可能是吃不惯,所以才吃噎住了。”
桂儿在崖儿村多是吃面食为主,猛然吃这么多米饭,只觉得胃里硌得难受。宇文轩看着她,黝黑的眸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开口道:“不想吃就放下吧。”
桂儿点头,郑禄召侍婢进来收了碗筷。
用了晚膳,宇文轩说还有公务要处理,便出了朝辉院。桂儿没有事可做,准备沐浴梳洗后便睡下。今日她出了一身的汗,在浴池中泡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正坐在梳妆台前梳自己蓬乱的头发,突然听见寝房外有人喊王爷万安,桂儿知道,宇文轩回来了。
“知道了。忙起身去迎接,见宇文轩推门进来,端正行了礼。
宇文轩颔首让她起身。
他身后跟了位侍婢,端着一棕红漆木托盘,盘内放着一盏茶。侍婢将茶盏放在窗边矮几上便退了出去,室内只留了宇文轩、桂儿两人。
她还在打嗝,怎么也止不住,桂儿有些尴尬。
宇文轩在矮几旁坐定,开口道:“过来,把这茶喝了。”
桂儿乖乖过去,接了茶盏。
茶盖掀开,一股酸甜之气扑面而来,夹着淡淡的荷花香,是荷叶山楂茶。
桂儿品了一口,甜味多而酸味少,荷花的清香沁了满口。
“这个味道喜欢吗?”宇文轩开口问她。
桂儿点头,小声回道:“很好喝。”
“那就都喝了,喝完了再睡。”
桂儿依言将整盏茶饮尽,放下茶盏道:“夫君,我伺候你入寝吧。”
宇文轩点头,起身展开双臂,桂儿小手替他解了腰带。“宽衣是谁谁教你的?”
“今早上嬷嬷教的。”桂儿做事专注,却没发现自饮了那荷花山楂茶后,嗝也不打了,垫脚去解他胸前的长袍盘扣。
她身量不高,宇文轩微微探腰,“她们还教了你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她们没有欺负我,她们待我很好的。”教习嬷嬷们很好,很有耐心,“嬷嬷们教了我一些简单的规矩,以及皇室之间亲族的称谓。”
桂儿仔细回想,宇文轩一一听了,“如果以后有什么人再欺负你,记得和我说。”
桂儿点头,“我知道了。”
她回答的轻易,好似根本没往心里去,宇文轩皱眉,“把我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桂儿一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复述一遍。手下的活计停下,只老老实实开口:“如果以后有什么人在欺负我,记得和夫君说。”
听到她一字不差的转述,宇文轩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如果别人欺负你,你一时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那就…等你回来…”
“不对!”宇文轩打断她,桂儿咬唇,她回答错了。
“你应及时还手,别傻站着任别人欺凌。明白了吗?”
桂儿犹豫,“我、我不敢。”
宇文轩咬牙,“那你就躲起来,躲起来等我来救你。”
“躲起来…”桂儿笑了笑,“我记得了。”
她笑得天真,宇文轩沉眸,“那如果我和宇文云同时去救你,你选谁?”
桂儿惆怅,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如果,小心试探回道:“选夫君?”
看着宇文轩满意的点了点头,桂儿知道自己回答对了,心内暗自高兴。
“那如果宇文云和郑禄同时去救了你,你选谁?”
“选阿云。”桂儿继续答道。
忽然间,宇文轩的眸色冷了,桂儿心下一惊,又改口道:“选郑禄?”
他还是没有笑意,桂儿咬唇,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该怎么选呢?
“你还是该选我。”宇文轩冷冷道。
“可是…夫君,你刚刚不在选项里。”桂儿小声为自己辩解,他这样问问题是耍赖了。
宇文轩微微倾身,捏住桂儿的下巴,“记住了吗?”
他突然靠近,桂儿点头,“记住了。”
室内的灯火明亮,宇文轩凑的近了,桂儿甚至看见他黝黑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弱小身影,颀长浓密的睫毛,两撇黑眉如剑,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色泽红润的唇。
宇文轩生的很好看,可是桂儿之前从没敢正眼瞧过他。现在离得近了,才是真正的看清他长的什么模样。她以前听村尾的李婆婆将故事,说这山上经常有精怪化身成俊男美女下山,抓人回洞府里吸取精魄。
桂儿仔细瞧宇文轩,想着精怪们化身大抵就是化成这个样子吧。
“啊!救命啊!…啊…饶命啊!…”
桂儿正出神,忽然被一惨叫声吓得一激灵!桂儿回神,这惨叫声和傍晚将她吓醒的声音一模一样,她醒了之后再没听到,当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原来不是。
那叫声凄惨,撕破黑夜,一声声扎进人心里,搅得人心惊胆战的。桂儿她听出来了是如娘的声音,那个下午时,欺负她打她的如娘。
她现在似乎正在受刑,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这声音不禁又让桂儿想起宇文轩午时的暴虐,当即害怕的往后退了退。
宇文轩见她的动作,眸色更加沉冷,旋即收回捏着桂儿下巴的手,扬声道:“郑禄,去!让人堵住如娘的嘴!让她别叫了。”
郑禄就在寝房外候着,闻言回了声是,便匆忙去了。
宇文轩吩咐完,又将她解了一半的盘扣重新合上,拿起放在桌上的腰带,转身往外走,“我还有公务未处理,你先睡下吧。”
桂儿点头,福身送了宇文轩出去,转身行至寝房里间。桂儿没有打算睡在床上,她不敢,那是宇文轩睡觉的地方。她还是向昨天晚上一样,趴在春凳,人坐在地毯上。
如娘的惨叫声终于停止了,只是不知道终究是她自己叫不动了还是什么人给她堵住了嘴,这长夜最终恢复了宁静。可桂儿却觉得如娘的凄厉叫声依然盘旋在空中,久久不散。
桂儿心底生出寒意,她知道,如娘之所以这样都是因为宇文轩。而他可以对如娘这样,自然也可以对自己这样!
他人的生死福祸,命运荣辱,只是取决于这个男人的心情,他的一句话。
桂儿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从见这个男人第一面起,他并不像牛二那般魁梧粗鲁,不爱打骂人,自己却不自觉地怕他。
因他一句话有千钧之力,让人不敢违抗,更不能违抗。
这个男人拥有的权利,是楚桂儿这个乡野孤女在崖儿村从没有触碰过的,可以决定别人荣辱,他人性命的。所以桂儿害怕,而她所害怕的、畏惧的权利,正是宇文轩所拥有的,并且与生俱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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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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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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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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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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