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循声望去,七八岁的女童,穿着男孩的褂子,头戴虎头帽,那老虎的两只眼用明珠缀成,缠绕着金线,煞是可爱,脚上鹿皮靴,更衬得女童英姿飒爽。
她不由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衫衣,以及缀满明珠的云头履,悄悄藏起双足,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总角,这才隐去眸中羡慕,笑着回应:“慧娘果然聪慧,以后我们就能天天一起唱童谣了。”
“嗯嗯,”女童笑着跑过来,将一双胖乎乎的白皙小手强塞进她掌心,“我要和玉娘永远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好!好!”她握住女童的手,笑容愈发明媚:“一切都依慧娘。”
“呵呵,慧娘要做姐姐。”
“不行,玉娘比慧娘大半月,玉娘才是姐姐。”
“不嘛不嘛!慧娘比玉娘长得高,慧娘才是姐姐。”
“好吧!”她无奈感叹:“都依你。”
“呵呵,呵呵,就知道玉娘最好了……”
富丽堂皇的庭院,两个女童清脆爽朗的笑声,丫鬟仆役们进进出出、笑容可掬,草木芬芳、风和日丽,一切都显得无比美好。
蓦地,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丫鬟仆役们没了,女童的手也突然不见,她只觉手心黏黏糊糊,不由垂眸去看,却见,两只手掌上都是血。
哪里破皮了吗?还是,慧娘将她抓伤了?
她赶紧掬起衣袖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拭不干净。
“呜呜……”她哭起来:“慧娘、慧娘,我受伤了,我痛,玉娘痛……”
突然,断断续续抽泣声响起,哭得极为伤心:“我也痛,玉娘我也痛。”
慧娘?竟是慧娘!
她顾不上掌心汩汩外冒的鲜血,无头苍蝇般满院子疯找,“慧娘,你在哪儿?你哪里痛?可是玉娘伤到你了吗?慧娘,别怕,玉娘救你来了,救你来了。”
“痛!玉娘我痛,痛!”慧娘的声音时有时无,如影随形,偏偏又捉不住。她跑着跑着跌倒,哭得愈发响亮,却固执地不愿停下。
连滚带爬地来到后院,她在池塘前停下。
池塘里原本有水,如今却荒芜成一滩泥沼,里面长满半人高的芦苇,黑麻麻的天空下,显得阴森诡异。
她有些害怕,带着哭腔想逃,嘴里还小心翼翼解释:“慧娘,我怕,我不喜欢这里,如果你在,就出来好不好?我先走了,在外面等你。”
“别走!”身后突然传来鬼气森森的声音,分辨不出是哭还是笑,却能听出,那拖着夜猫子叫般的长长尾音。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许久,才缓缓回头。
只见,茂密的苇丛中,正有什么东西游过来,芦苇齐刷刷往两边倒去,可是倒到尽头,却久久不见有人出来。
她的心脏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却鬼使神差般一步步往那泥沼靠近,嘴里颤声唤道:“慧娘?慧娘,是你吗?是不是你?”
没有人回答,她有些失望,高高悬起的心,却悄无声息回落,“对不起慧娘,对不起!”她哭着掩面,口中喃喃自语:“你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你有哪里对不起我吗?玉娘?我的玉娘?要我如何原谅你?”
她遮面的手倏地松开,终于看见了,那分开的芦苇丛中,一直白骨嶙峋的手,正若隐若现虚空抓着什么,似乎想出来,又被什么困住。
“不要!”她惊恐地后退,不慎跌倒在地,只能用双手支撑着继续往后退:“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可我是慧娘啊!一辈子都不能与你分开的慧娘啊!”
“不是,你不是慧娘,不是!”她想翻个身,想如来时那般连滚带爬地逃走,可不知为何,那只始终在苇丛中游荡的手,却突然来到近前,猛地攀住了她的脚踝。
而泥沼中,一个浑身湿漉漉,混合着血与泥,披头散发,似人非人的东西,正一点点爬出来。
它爬得很慢,动作不像人,更像蠕动的蛇,可它又有手,人的手,准确点说,是一双没有皮肉的白骨手。
她惊讶于这种时刻,自己居然能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心急火燎想要挣脱开这双手的束缚。可惜就像坠湖之人,已被湖底柔韧的水草缠住,她越是想挣脱,纠缠得越紧。
终于,那东西的身体彻底将她包裹,如同一个圆满的怀抱,而它披头散发下的脸,终于抬起,直勾勾对上她的眼。
那是一双汩汩冒血的眼睛,黑洞洞的,仿佛隐藏着一双罪恶的眼珠,又仿佛,要吸走她的魂灵。
“啊!”她终于歇斯底里尖叫出声,腾地一下,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有人在耳边惊呼,脸颊上隐隐的痛,她怒。
谁敢这样拍她的脸?她是尊贵的公主,以前慧娘这般待她,她都毫不留情地翻脸,更何况其他人?
思绪尚在混沌之中,她已扬起右手狠狠掌掴下去,咒骂的话语脱口而出:“不懂规矩的小娼妇!”
“啪!”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呼唤声停止,她的咒骂声消散,脸颊上拍打的那只手,也缩了回去。
而她,终于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
“丹桂?”她惊讶地看着手捂半边脸颊的贴身婢女,脱口问:“你的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没……没什么。”丹桂躲闪着她的眼神,笑容透着苦涩,语气中却满是关心:“公主,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又做噩梦了吗?她凝神想了想,却是半点印象全无,但身上衣衫湿透,便是肚兜,都潮乎乎地贴在身上,荏地难受。
是了,肯定又做噩梦了,或者说,她的疯病又犯了。
为什么会犯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喃喃道:“定是我最近疲懒、心不诚,佛祖怪罪,故而让我夜夜梦魇。丹桂,速速为我更衣,我想去拜一拜。”
丹桂闻言面色突变,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不要公主,您不能去那个地方。求求您不要去,别去!”
她莫名其妙,仿佛不认识般歪头看着丹桂:“为什么呀?那里可是我与慧娘结义的地方,慧娘最喜欢和我在那里捉迷藏了。”
“可是慧娘她……她已经……”
“哎呀别可是了,”她突然活络起来,仿佛慧娘这个名字给了她无限力量,跳下床榻,翻出那件慧娘说最好看的衣裳,自顾坐在镜前梳妆起来。
铜镜中映照出她的容颜,虽虚虚晃晃有些扭曲,却难掩绝艳,丹桂看着看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公主,您……您明明有这等花容月貌,驸马为何……”
“住口!”她面色突变,犹如听见鬼魅魔音,笑容破碎的脸颊上扭曲着狰狞恨意,倏地扭身,直直扑向丹桂。
将丹桂扑倒在地,她骑在丹桂身上,用力掐住丹桂的脖子,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许提他,不许提那个人,让你提他,让你提他,我掐死你,掐死你!”
丹桂的脸上没有惊恐,含泪的眼眸中只是怜惜与不舍,挣扎片刻,终于不动了。
她松开双手,呆愣愣看着丹桂的尸体,又用手去摸丹桂的脸,渐渐开始抽泣:“丹桂?丹桂?你起来,你为什么躺在地上?倘若连你也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哭喊良久,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口中喃喃有词:“血,丹桂,都是血,都是血……”
有影像在脑海中破土而出,不知是记忆,还是梦境。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嘴里忽而唤着“丹桂”,忽而又变成“慧娘”。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眼前出现一扇门。迫不及待推开,她直直冲进去,却在视线触及那高大佛龛时,猛地愣住。
佛龛足有两米高,里面立着个不知是男还是女的雕塑,慧娘说,那是菩萨,她却觉得,更像阎王。
此时,整个佛龛都笼罩在夜色里,里面不男不女、不知是菩萨还是阎王的雕像,正安安静静看着她。
大约是月色在反光,雕像脸颊凸起的部位,隐约显出几分笑意,只是那笑容太过阴森、诡谲,像个不怀好意的魔。
她看了片刻,还是颤抖着走过去,不敢抬头直视雕像的脸,便垂眸敛目,只盯着雕像的脚:“大慈大悲的菩萨,我是李玉,今夜,我并非以皇室公主的身份命令您,而是以玉娘的名义恳求您,恳求您让慧娘回来吧!我着实想念她,便是睡里梦里,都是她,可他们非要告诉我,慧娘死了,死了呀!”
“嗤!”一声轻若蚊吟的嗤笑,“谁?”她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月色虽朦胧,却能将这片空地映照得清晰可辩,竟是虚惊一场,她勾起唇角,轻轻笑起来:“慧娘,你瞧,我还是这么疑神疑鬼,你说,你不在,我以后要怎么办?”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嗤笑。这回她听得真切,那声音不是来自身后,而是来自身前。
身前?身前?
她木讷地转回身,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直勾勾望着雕像的脚。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她发现,那双原本并在一起的脚,不知何时,竟悄悄叉开了。
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失去所有的思考能力,却不受控制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雕像的腿、腰、肚腹、胸膛、脖子、下巴、鼻子,最后,是眼睛。
果然,那双诡异的眼睛正在眨动,而那张嘴巴,正一寸寸咧开,在露出尖利白牙的同时,雕像手中突然多出一柄大锤,意料之中,又猝不及防地,对着她的脸,重重砸下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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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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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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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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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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