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设宴,七贝勒和另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是座上宾。

  颜心推着景元钊的轮椅进来,表情都不动。

  张南姝先炸了。

  “大哥,你什么意思?”她冷声问。

  张林广还没开口,她大嫂尹卿云说话了:“南姝,坐下吃饭。当着客人的面,别大呼小叫的。”

  张南姝可以和她大哥叫板,却必须给她大嫂面子。

  她坐下来,稍微缓和了神色,继续问:“大哥,说好了家宴,为什么请陌生人?”

  张林广:“章逸是我的好友、松山胜是我同窗,都不算外人。”

  “他们一个是保皇党,一个是租界军部现任官员。你说他们不算外人,传出去旁人怎么想我们家?”张南姝问。

  张知沉默,坐在旁边喝茶,没做声。

  张南姝的大嫂尹卿云又开口:“南姝,朋友只论感情,不论身份。你和景家少帅也是朋友,难道我们和南边也勾结了吗?”

  “当然。”张南姝忍不住挤兑她,“我们两家军队驻扎在长江边上,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勾结。”

  尹卿云一梗。

  张林广顿时变了脸:“南姝,你还有没有规矩?你数落我可以,没资格数落你嫂子。”

  颜心和景元钊是外人,这个时候开口,不是帮张南姝,而是让她和她哥哥们越发离心。

  孙牧出声:“大哥,不如叫人上点凉茶?今晚很闷热,大家都有点上火。”

  又问张知,“二哥,喝点凉茶吧?”

  ——你想坐壁上观,没门儿。

  孙牧这么一点,张知也不好再置身事外。

  他只得道:“喝点凉茶吧。大哥大嫂,你们以为如何呢?咱们还是一家人吧?”

  ——既然是一家人,就没必要因一句话深究不放;不做一家人,也没必要只抓一句话。

  张林广看了眼妻子。

  尹卿云摇摇头:“喝点凉茶好了,我去吩咐一声。”

  一场剑拔弩张,顷刻化为无形。

  不管是颜心、景元钊,还是七贝勒章逸、松山胜,都把目光梭巡到了孙牧身上。

  孙牧表情坦然。

  他英俊古板,严肃俊朗。大夏天的,他衣衫整齐到严苛,衬衫扣子一粒不乱。

  从他的穿戴上看,他是个很讲规矩的人。

  在乱世,“讲规矩”是致命弱点,很容易被拿捏。

  七贝勒和松山胜转开了目光,表情莫测;颜心和景元钊也收回视线,彼此对视一眼。

  很快,尹卿云去而复返,给众人面前上了一碗微苦的凉茶。

  晚宴的饭菜也陆陆续续上了。

  戏班也开始了,唱些清雅的文戏,增添一点气氛。

  “……孙先生,您是孙松然的儿子?”七贝勒突然开口,看向孙牧。

  七贝勒眉心有一颗鲜红美人痣。这颗痣,在盛夏暑热的时候,越发鲜红,似一点血。

  “是。”孙牧回答,“不过无足轻重。我父亲孩子很多,有七个儿子、九个女儿。”

  松山胜笑道:“大家庭,跟我家一样。”

  孙牧看向他:“松山先生的官话说得很好。”

  “我请人练习过的。”

  颜心突然接话:“有点青岛口音。松山先生,您以前在青岛生活过?”

  松山胜没提防她会出声,表情一敛:“没有。”

  颜心:“那就是教您的人,他是青岛人?”

  松山胜:“我并没问过老师的来历。”

  “哦,我差点以为,您在青岛生活过。我还在想,您和七贝勒关系又如此好,七贝勒的双鹰门基地,是不是在青岛呢?”颜心说。

  所有人都猛然看向她,包括七贝勒。

  七贝勒神色一紧。

  松山胜眼底的愕然与慌张,也是藏匿不住。

  张家兄弟神色各异。

  张南姝想要说点什么,孙牧在桌子底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饭桌上一时哑然。

  没人回答颜心的问题,七贝勒和松山胜撇开视线,只顾吃菜。可颜心看得出,七贝勒的表情略微有点狰狞。

  他一定恨极了颜心。

  当初若不是颜心,他到宜城的计划不会败露。他走到哪里都是藏头露尾的,叫人琢磨不透,在最有利的时机才出现。

  结果被颜心逼得很狼狈现身。

  后来盛远山给他的保皇党致命一击。盛远山从东洋查起,找到了他在晋城的根基,几乎毁掉了他那个驻点。

  他好不容易抓到了景元钊,手里拿着王牌,派人给张帅下毒。

  张帅的毒是慢慢发作的,七贝勒一直在等他死。

  只要张帅一死,整个北方局势任由他拿捏;军部替他撑腰,他答应与东洋人划江而治,又有景家的人质在手,恢复祖宗的基业指日可待。

  可他万万没想到,颜心又联合张家兄弟,把景元钊救了出来。

  这女人,美艳无脑、身份渺小,她却造成了如此可怕的危害。

  “颜小姐,您还记得阿松吗?”七贝勒突然说。

  颜心:“记得。”

  “不问问他怎样?”

  “你既然提了,他肯定还活着。”颜心笑了笑,“不过,他也可以死了。他对我很重要,可他到底叫松山郢,而不是阿松。”

  七贝勒:“颜小姐如此无情?”

  “您可以杀了他。”颜心说,“这样,将来找主笔吹嘘我,说我如何为了家国大计、牺牲旧情,催人泪下,会叫我名传千古的。”

  七贝勒狠狠咬了下后槽牙。

  “……我可以让阿松到你身边来。”七贝勒说。

  颜心:“条件呢?”

  “条件还没想好。一旦我想好了,咱们交换?”他问。

  颜心:“可以。”

  “你还是很在乎。”七贝勒笑了笑。

  “我当然在乎了。如果他可以不死,还是别死。”颜心说。

  阿松有点重要,他的命会留住;却又不是特别重要,成为她的掣肘。

  七贝勒似在端详她。

  颜心回视他。

  景元钊笑着看向七贝勒:“别盯着我的未婚妻,这很猥琐。”

  七贝勒:“……”

  “我知她美貌天下一绝,可你也没必要如此垂涎三尺。”景元钊又说。

  七贝勒简直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一时脸色都扭曲了。

  景元钊不从大事着手,他用小事恶心他。

  满桌上的人,张知目光看向颜心和景元钊,意味深长。

  孙牧却只是一直给张南姝布菜,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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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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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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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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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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