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颔一下首,正色道:“想起来一点,您先说,看咱俩能不能对得上。”
元老被他诓怕了。
他扭头端量着他,手指慢慢摩挲下巴,眼神充满探究。
臀上长有七星痣的那人,上次见他还是个孩子,算起来距今也得有三四十年了。
他曾抱过他,那孩子还在他身上尿了一泡尿,把他的裤子尿得湿漉漉的。
他记得那孩子当年也不过一两岁的模样,长得有几分像《西游记》里的红孩儿,穿个红肚兜,小圆脸大圆眼,白白胖胖,好生漂亮。
后来他们住的那座城不幸发生八九级巨大地震。
一夜之间,全城毁灭!
地震破坏力度巨大,死伤高达四十万余人,救援条件限制,很多遇难者未能挖出来。
其中就包括那个孩子和他父母。
时隔多年想起来,元老仍唏嘘不已。
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喉咙发硬道:“你先说。”
祁连将他的细微动作尽数捕捉眼底。
他开口:“您先说,您年纪比我大,年长者优先。”
元老被他气出了犟劲儿,“你先!”
祁连斟酌片刻,故意诈他:“您以前见过我对吧?您对我有种特殊的感情。”
元老总觉得这小子又在耍心眼。
但是他认识的那对父母和孩子死于震中,尸体都没挖出来。
祁连现在这般模样,跟当年的红孩儿差距巨大,他无从确认,又不敢说太多,怕祁连趁机钻空子。
只是痣长得差不多,不足以确定他就是那个孩子。
元老叹了口气,哑声说:“先吃饭吧。”
祁连一只手肘搭到他肩上,伸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的脸。
他盯着他的眼睛,“老爷子,您说实话。”
元老知道他会催眠,闭上眼睛。
祁连伸手去扒他的眼皮。
元老恼了,抬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双眼,怒道:“臭小子,你跟我再没大没小,我一枪崩了你!”
元书湉不由得胆战心惊!
她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急忙过来拉祁连的手臂,“你别惹我爸,他不是普通人,他说到真能做到。”
祁连冲她淡定一笑,“你不懂老爷子。他越是这么说,越不会动真格的。他这种人,真正发起狠来,不会说话,直接上枪。”
元书湉惊讶。
短短时间,他居然比她还了解自己的父亲?
感觉他比她更像父亲的孩子。
四弟元季峡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得宠的,都不敢像他这般肆无忌惮。
祁连又去掰元老的手,手终于掰开,竟看到他一双老眼浊泪横流。
祁连以为自己不小心掰疼他了,捉起他的手放在指间揉,边揉边说:“老爷子,开个玩笑而已,不带哭的。您老年轻时驰骋沙场多年,什么伤没受过?什么事没经过?掰一下您的手,就疼哭了?”
元老不说话,想起往事,老泪汹涌。
当年那场地震死伤巨大,救援队压根救不过来。
到处都是人命,他没法搞特殊,怕引起公愤。
加之当年他正与人角逐高位,怕被有心之人借机针对,用舆论攻击,他也没专门派人去将那孩子和他父母挖出来,这是他一生的遗憾,永远的愧疚。
不过他这一生经的事太多,遗憾也多,时间久了,往事已蒙尘。
是祁连臀上的七星痣,唤起了他尘封已久的那段记忆。
祁连捏着元老的手揉了好一会儿,他仍止不住泪。
祁连失了耐心,伸手将他按进怀里。
元老用力往外撑,祁连更加用力地箍住他,嘴里嗔道:“老爷子,差不多得了,给你台阶就下,别哭个没完。这么哭,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元老咬紧干皱的嘴唇,一声不吭。
元书湉也觉得父亲今天很奇怪。
他是钢铁一般的人物,格局大,心肠坚硬,记忆里她从未见他哭过。
今天却哭成这般模样。
祁连抱了他一会儿,松开他,见他仍不止住泪。
祁连呵斥小孩子的口吻道:“要哭回自己房间哭去,哭好了再出来,别影响我和书湉吃饭。”
元书湉再次惊住!
这种话,打死她都不敢说,就连位高权重的大哥元伯君,也不敢用这般口吻同父亲说话。
祁连是真不怕死啊。
以为父亲会勃然大怒,谁知他老人家却乖乖站起来,一手捂着脸,一手拄着拐杖,步伐蹒跚地去了自己的卧室。
那模样活像个哭哭啼啼受了委屈的老小孩。
等房门关上,元书湉才慢慢收回视线,一脸见鬼的表情,问祁连:“你是不是给我爸用幻术了?”
祁连拿起茶叶蛋开始剥,口中漫不经心地说:“那些邪门歪道只对敌人用,你爸又不是敌人。”
“那你是怎么让我爸变成这副样子的?”
祁连用餐刀将剥好的茶叶蛋切成四瓣,拿起一瓣塞到她口中说:“是人就有缺点,尤其你爸这种,死人堆里趟过来的,经历复杂。因身居高位,为他付出的人肯定不少,亏欠自然多。能降住他的,不是我,是他的心魔,我只是擅长利用人性而已。”
和温室中长大的人不同,夹缝中生存的人拥有猎人般的机敏,求生欲望极其强烈,能抓住每一个机会,因为要活下去。
一如当初,他捕捉到了秦悦宁对林夕的怜悯,趁机托孤。
一如那日清晨,他捕捉到了元书湉对他的好奇,趁机拿下。
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机会,都有可能改变命运。
祁连拿起汤勺慢慢喝着粥,决定想办法套出那个长有七星痣的人。
那人不是他,但是有可能改变他的命运。
为了报仇,贼都可以做,何况当个替身?
元书湉夹起一块萝卜干递给他,“我爸战时过了不少苦日子,那时常喝白粥就咸萝卜干,如今也改不了旧习惯,你尝尝。”
祁连启唇,咬住萝卜干的同时,也咬住了筷子。
他将萝卜干咽下,接着握住元书湉的脖颈,把她的脸推到自己面前,垂首吻了下她的唇说:“还是你好吃,萝卜干咸,你甜。”
元书湉自觉脸皮不薄,仍被臊得脸微红。
这人比林乾还会调情。
可是林乾让她反胃。
他却让她脸红心跳,肾上腺素飙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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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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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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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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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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