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忽至!
仿若一堵稠密的墙,从天上倒下来。
鹿宁撑开大伞,罩到自己和小梅黛头顶上。
可惜风太大,撑伞几乎没用,风一吹,伞面翻飞,硕大的雨点直往身上招呼。
小梅黛仰头对鹿宁说:“阿姨,您去车上等我吧,我去拜拜元叔叔和郑阿姨,就回来。”
元季峡的太太姓郑。
小元峥的名字,取自夫妇二人的姓,元郑,元峥。
鹿宁道:“没事,阿姨身体素质好,不怕这点雨。”
她弯腰将小梅黛夹到腋下搂着,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往前走。
小梅黛想哭。
梅家一家子罪人,她是罪人之后,所有人都嫌弃她,包括她的亲爷爷亲奶奶。
出事后,亲爷爷亲奶奶对她不管不问,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嫌梅家人连累了他们家,等梅缃夫妇出狱后,他们打算让夫妇俩离婚。
唯独鹿宁不嫌弃她,收留她,照拂她。
二人走到元季峡夫妇的坟墓前。
小梅黛弯腰跪下,对着墓碑上元季峡夫妇的照片说:“元叔叔,郑阿姨,对不起!”
她双手撑地,开始磕头。
地面上全是泥水,很快染脏她雪白的额头,浸湿她的裤子。
磕完,她没起来,仍然跪着。
赎罪一样。
雨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大,虽已到初夏,但这墓园阴风阵阵,凉气入骨,鹿宁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她俯身握住小梅黛冰凉的手腕,说:“孩子,咱们回去吧。”
小梅黛仍然盯着墓碑,喃喃道:“我错了,对不起叔叔阿姨……”
鹿宁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本就不是伶牙俐齿的人,这事又太复杂。
她把伞放到小梅黛手里,打横将她抱起来,朝车子方向走去。
坐进车里,又拿毛巾把她额头擦干净,把她头发擦干,递给她干净衣服,自己也换上干衣服。
她发动车子,朝日月湾开去。
回去带她洗了热水澡,又端给她一杯热茶。
小梅黛捧着热茶,看着忙来忙去的鹿宁,鼻尖发红,说:“阿姨,我外公的案子已经结束了,我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用了。明天您能送我回家吗?”
鹿宁将一块毛毯盖到她身上,道:“我打电话给你爷爷奶奶,他们推说身体不好,没法抚养你。你爸妈出狱还要半年,暂且在这里住着吧。搬去你爷爷奶奶那里,还要重新办理转校手续。”
小梅黛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从前外公在位时,爷爷奶奶上赶着讨好外公,让她跟着外公姓梅。
如今外公落马,梅家倒台,爷爷奶奶弃她如敝履。
这就是人情冷暖。
伤人最深的,往往是至亲之人。
小梅黛小小年纪便已经历世态炎凉,可是她不抱怨。
她不无辜,无辜的是小元峥。
她的爸妈起码还活着,小元峥却连爸妈都没有了,所以小元峥无论对她怎么冷漠,哪怕骂她,她也受着。
这是梅家欠小元峥的。
小梅黛捧着水杯,睫毛微微颤抖,对鹿宁说:“谢谢阿姨,我以后会报答您。”
鹿宁摸摸她的小肩膀,“阿姨没想让你报答,好好学习,长大后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就是对阿姨最好的报答。”
小梅黛眼泪在眼中转圈圈。
倘若外公一直是这种思想觉悟,就不会反吧?
是什么时候,外公被贪欲蒙蔽了双眼?最后害得一大帮人死的死,伤的伤,坐牢的坐牢,当炮灰的当炮灰。
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最苦的从来只有棋子。
林柠和秦陆从外面泡完温泉回来,看到小梅黛像只小鹌鹑一样地缩在沙发上,不由得眉头一皱。
她高声道:“妈,您不如再生个儿子,留这丫头当童养媳吧!”
梅垠臣害死的是她亲舅舅和舅妈。
她有怨也正常。
鹿宁道:“本来打算去年给你俩办婚礼,你舅舅舅妈去世,没法办,今年年底怎么样?还是明年夏天办?”
林柠伸手一指小梅黛,“等她走了就办。她在咱们家,我心里堵得慌,没心情办。”
小梅黛一言不发,垂着头默默听着。
被骂几句,她心里的愧疚会减轻点。
她该当场走的,可是这时候走,又像是在甩脸子给林柠看。
她是罪人之后,不配发脾气。
秦陆对鹿宁道:“妈,把小梅黛送给元峻吧,人是他送来的,还给他。”
鹿宁为难。
依着元峻的性子,肯定不会把小梅黛送去孤儿院,送给她爷爷奶奶,那老两口还不知要怎么刻薄这孩子,元峻极有可能自己带着。
他一个大男人带个十岁的小女孩,总归不方便。
鹿宁说:“将就半年吧,到时她爸妈就出狱了。”
林柠鼻子轻哼一声,“她不走,我走!”
她转身上楼去收拾行李。
小梅黛站起来,怯生生地喊:“小柠姐!”
林柠停下脚步,回眸,冷声道:“别喊我姐!你外公杀了我四舅,害死我舅妈,几次三番暗杀我几个表哥。幸好我姓林,不姓元,否则也要被你外公你舅舅害死!”
小梅黛垂着头小声说:“小柠姐,你别走,我走,我明天就走,这是你的家。”
林柠冷笑,“装什么可怜?你外公害我舅妈的时候,你怎么不吭一声?但凡你那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喊声小柠姐,哪怕你后面装哑巴,我都能猜出来有问题。可是你们全家都装哑巴!既然那么爱装哑巴,就一直装下去,你张嘴干什么?”
小梅黛头垂得更低,像被大雪压弯的梅枝。
是啊,她那时候为什么就不打电话暗示一下呢?
说白了,心里还是向着外公。
今天被骂,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不怪林柠,只怪自己当时太软弱,太小,太幼稚。
鹿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小梅黛可怜,可是林柠舅舅一家也可怜。
这种时候,她说什么都不对。
当天晚上,后半夜。
趁大家都睡沉了,小梅黛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摸黑走出去。
鹿宁为人厚道,案子结束后仍收留她,但是她不能没脸没皮地赖在这里不走。
小梅黛轻手轻脚地走到大门口。
梅垠臣的案子结束后,守门的保镖已经撤了。
她打开大门,走出去。
走到顾北弦的别墅大门前,她跪到地上,板板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小元峥住在这里。
她是磕给他的,向他赔罪。
磕完头,她站起来,朝前走去。
出了别墅区,小小的身影走在漫长无边的马路上。
夜深人静,夜灯凄清,路上都是穿梭而过的陌生车辆,她有点害怕,不由得加快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一辆车戛然而止,停在她面前。
小梅黛更害怕了。
她退后几步,双眼警惕地盯着车子。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对她说:“上车!”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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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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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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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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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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