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为数不多的灯光,把文乐渝和陆景瑶的影子拉的老长。
两个人已经在街上游荡了很久,谁也不主动说话,好似互相较着劲儿练闭气神功。
终于,还是年轻一些的文乐渝先开口了。
“你其实不应该来找李野的,你把钱寄到县二中,已经给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现在又来见她,是想让那场轰动全校的笑话,永永远远的流传下去吗?”
“.........”
陆景瑶猛地停住了脚步,看着平静冷淡的文乐渝,感觉自己心底的最后一条堤坝,在慢慢的崩塌。
陆景瑶从二粮店出来之后,心情就一直未能平静,
胡曼、韩霞等人对她的抵触,让她无法理解之余,又感到黯然神伤。
她们曾经也是一起学习、一起奋斗过的同学,互相鼓励着争取自由、改变命运,但是当陆景瑶成功上岸之后,为什么不能获得应有的祝贺呢?
但这还没什么,坚强的陆景瑶可以不在意胡曼等人的态度,毕竟双方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是文乐渝不同,她是陆景瑶实心实意在意的“妹妹”啊!
可现在就是这个妹妹,却在这寒冷的冬天,吐出了如此冷漠无情的质问之语。
“小渝.......我以为你能理解我.......我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我们必须自强,改变自己的命运.......”
陆景瑶使劲吸了吸鼻子,昂起了头,梗起了脖子:“难道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有错吗?”
文乐渝面无表情的,看着坚强起来的陆景瑶,冷漠的道:“改变命运,是你的自由,但伤害别人,却是你的过错,
不要用什么狗屁的自由,来掩盖你背叛的事实,更不要把它当成武器,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别人。”
听了文乐渝的话,陆景瑶忍不住的一阵心慌,但她马上大声的道:“我没有故意伤害别人,是李野不争气,
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合法的,郭嘉法律规定婚姻自由,我欠他的东西都还了.......”
“不~!”
文乐渝断然呼喝,打断了陆景瑶的话,然后举起胳膊,直指陆景瑶的胸口。
“你,背叛了他,背叛了纯洁、神圣的爱情。”
“.........”
陆景瑶好似中了虚空点穴,慌乱的倒退了好几步。
“爱情”,在文学中是多么崇高的字眼,但半年多来,陆景瑶却无时无刻在刻意的躲避这两个字。
两人再次沉默,良久之后,陆景瑶才苦笑着道:“小渝,你跟李野这才接触几天,怎么就被他勾掉了魂儿了?”
“几天?呵.......”
文乐渝讥讽的笑了笑,低声道:“其实人没那么复杂,看清一个人,也许几分钟就够了。”
“..........”
陆景瑶眼前的女孩儿中邪了,但是紧接着,文乐渝就说起了一桩陈年往事。
“你还记得去年,带着我去偷人家玉米的事儿吗?”
“呃~~”
陆景瑶愣住了,因为文乐渝说的事,让她感到很尴尬。
当时文乐渝和柯老师刚到刘桥乡不久,因为陆父和柯老师同在学校代课的原因,两人算是认识了。
那年夏末,陆景瑶、陆自学邀请文乐渝吃“青棒子”。
在食物供给严重不足的时代,带着微甜滋味的青色玉米,是乡下为数不多的美食。
文乐渝禁不住陆景瑶姐弟的怂恿,跟着两人去了乡政府北面的玉米地,到了那里才知道,陆家姐弟所谓的“邀请”,竟然是“偷”。
其实在那个年代,偷玉米这种事儿并不稀奇,很多下乡知青都干过这事儿。
可文乐渝没干过呀!这万一.......
怕什么来什么,也许是那片玉米地被人祸害的太厉害了,那天恰好有人“看坡”。
看坡的人是个老头儿,腿脚不便,但他有一条大狗。
一点偷盗经验都没有的小哑巴,被那条大狗一路追撵,慌乱之下没有跳过那条小河沟,一歪身子就栽了进去。
前边的陆景瑶想要回去拉文乐渝,但是远处的老头儿已经追了过来,弟弟陆自学死命拉着她,狼狈而去,连鞋都跑掉了。
不过那天文乐渝没被抓住,陆景瑶只记得她一身泥水的逃了回来,泥猴子一般脸都看不清了。
反而来刘桥乡找陆景瑶的李野,被逮了个正着,成了“偷玉米的贼”。
当时陆景瑶百思不得其解,问李野,李野也没说,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儿,大家很快也就选择性的遗忘了。
可是现在文乐渝突然说起来,陆景瑶直觉性的认为,李野和文乐渝当时发生了交集。
果然,刚才还异常冷漠的文乐渝,眼睛湿润了。
“你们知不知道,当时我的脚崴了,踩在水底的污泥里,连站都站不住,而那条大狗,就在我的头顶狂叫。”
“你们知不知道,像我这种身份,如果被人抓住偷盗,会给我的妈妈带来多大的麻烦?”
“但你们没有回来拉我一把.......你们只是让我快跑......我是傻子吗?我自己不知道快跑吗?”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文乐渝那大大的眼睛中涌动了出来,顺着她的小脸,滑落到棉袄领子上,结成了一颗颗的冰花。
她永远忘不了当时的情景。
那只大狗畏水,没有立刻跳到水沟里撕咬她,但它不断的围着文乐渝吠叫,已经把那个老头给引过来了。
文乐渝努力的挣扎,却无济于事,反而连续栽倒,喝了好多脏水,满脸全是臭臭的污泥。
那时候的文乐渝绝望了,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落,但是却不敢发出一丝哭声。
她想用这种鸵鸟战术,延缓被抓的时间,祈求陆家姐弟能够回来救她。
但是陆家姐弟没有出现,却有一个腰身挺拔的男孩子,飞一般的跑了过来,一脚就把那只大狗给踢破了狗胆。
是真的踢破了狗胆,那只狗死了。
文乐渝用棉袄的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竟然笑了。
嘲笑。
“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李野被人抓住,不但认下了那只狗,还认下了水沟边上我们掉落的玉米棒子。”
“而你陆景瑶,李野的未婚妻,不但没有关心他,还嘲笑他笨,埋怨他傻,害的丢了你父亲的面子。”
陆景瑶沉默无语。
她只是选择性遗忘了当时的场景,实际上,又怎么可能忘?
李野被人揪到了刘桥乡上,不但蛮横的跟那老头儿推搡,还嚣张的道:“不就是踢死你一只狗吗?不就是偷了你几个棒子吗?赔你钱不就完了吗?”
刘桥乡的乡里乡亲很抱团,把李野围了起来喊打喊杀,
但李野就算是两眼乌青,也依然不减嚣张。
最终,还是陆景瑶的父亲出面,才让李野赔钱了事。
那时候陆景瑶确实埋怨李野了。
“你不是身手很好吗?你怎么不跑?你爷爷不是局长吗?为什么不报他的名号?”
李野啥也没说,只是嘿嘿嘿的憨笑。
没想到,当时李野竟然是救了文乐渝。
陆景瑶咬着嘴唇,辩解道:“我当时不是嘲笑他傻,只是觉得他完全可以用更好的方法,避免那让人尴尬的场面。”
李野的爷爷当时已经恢复工作,他只要说自己没偷,那就是没偷。
但是文乐渝却鄙夷的道:“如果李野没偷,那是谁偷了?你以为就你聪明?”
别看文乐渝年龄比陆景瑶小,但她经过的事情,可比陆景瑶复杂多了。
本乡本土的,你能瞒得过谁去?陆景瑶是本地人也就算了,文乐渝一个外来的姑娘,会跑得掉?
可以说如果当时李野不是替她挡下了所有,文乐渝可能会很麻烦。
(笔者就干过这事儿,当时跑掉了,特么的怎么就被找上门来了呢?我是回老家度暑假的,陌生人忒扎眼,人家三问两问,就确定是你了。)
“呼~呼~”
陆景瑶不断的深呼吸,利用寒冷的空气,冷却内心的焦虑和燥热。
“原来,那时候你就跟李野.......”
“不,李野根本不认识我,我当时满脸的泥.......他踢死了那只狗后,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文乐渝很确定这一点,因为在后来的接触过程中,李野几乎不怎么拿正眼瞧她,
只是今年到了县二中,忽然间,一切才变得不同了。
陆景瑶再次噎住,半分钟之后,才以成年人的口吻对文乐渝道:“小渝,你年龄还小,有很多事你不懂,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任何好处,都是有代价的,别人对你好,一定有所目的,一定是为了得到什么........”
这个道理,还是陆景瑶在被钱顺羞辱之后,才领悟到的。
但她话音刚落,文乐渝就反怼道:“那李野当初对你那么好,他得到了什么呢?”
“.........”
陆景瑶张嘴结舌,不明白文乐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
【李野想娶我呀?这还不明白?】
但是陆景瑶吃了好处,却毁了婚约,这会儿是无法理直气壮的说出这个理由的。
太难堪。
但是更让她难堪的,还在后头。
文乐渝直接问陆景瑶:“你口口声声自强、自立,改变了自己的命运,那么你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陆景瑶一愣,坦然而自信的道:“我是凭借努力的学习,还有柯老师的帮助考上大学的,柯老师对我的恩情,我终生不忘。”
“不,不是的。”
文乐渝缓缓的摇了摇头,盯着陆景瑶的眼睛道:“你能考上大学,是因为我吃了一块糖。”
“..........”
陆景瑶完全愣住了,她不理解文乐渝为什么会说出如此无理的话。
但是转瞬之间,一缕记忆在她脑海中划过,闪电一般把她劈了个神魂错乱。
当初,陆父、李野、陆景瑶带着礼物,去求柯老师给陆景瑶补习英语。
柯老师很淡然的拒绝了,拒绝的让人兴不起任何继续求下去的理由。
但是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文乐渝拆开了李野带去的礼物,吃了一块奶糖。
柯老师当即就答应了下来,尽心尽力帮助陆景瑶考上了大学。
【命运的转变,竟然是因为一块糖?】
陆景瑶茫然无助的抬头望天,所有的自强、自尊、自信,好似都成了一个笑话。
没有柯老师的帮助,她是不可能考上大学的,至少考不上京城外语学院这种大学。
而那块糖,是李野的。
过了好久好久,陆景瑶才苦笑着问文乐渝:“那你,后悔当时吃了那块糖吗?”
文乐渝笑了笑,没有再搭理陆景瑶,转身走了。
【后悔吗?当然不哦!】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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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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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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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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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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