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正在数钱的王秀珍惊喜地抬头,望见伸到她跟前的三十块钱。
“我可说好了,要还的啊,算借给你们的。”何玉华嘴还很硬。
何小曼知道,素来没个好脸色的四娘娘能拿出自己珍藏的私房钱已是很不容易,也不用再计较她的语气了,瞥她一眼,笑道:“父债子还,娘娘你不用急,到时候我拿三百条老鼠尾巴给你好了。”
“咦,恶心死了。”何玉华一脸嫌弃地走开。
何小曼捂嘴笑了半天。
“我可立个规矩,咱家这事成不成还不知道,都不许往外说啊。”何立华挺要面子,组装电视机这事,成了,保准轰动珍珠弄,不成,难免就被人笑话是异想天开,所以不愿意授人以柄。
何玉华和何小曼倒还好,一个上班,一个上学,不用整天跟珍珠弄的碎嘴女人们较劲,但王秀珍就不一样了。因为是农村来的,又生了这个病,在邻居跟前很是抬不起头。加上她长病假歇在家里,跟邻居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保守秘密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尤其弄口林家的林大妞,装好了电视机,王秀珍恨不得第一时间把电视机糊她脸上。
林家大妞叫林清,名字挺好听,人却不是个好人。跟何玉华是一个厂的,但工作吊儿郎当,一副“我来上班是给你脸”的模样,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谁也拿她没办法,她爸在电子局当干部,负责批个条子、开个票,属于朝南坐的位置。再加上这年代的企业嘛,都是铁饭碗,不作兴辞退人的,给了这种人生存空间。
她跟社会上一帮小混混走得近,有一回正招摇过市,一个混混望见了路边下班的何玉华,响亮亮地吹了声口哨。
那混混长得帅气,林清暗恋已久,见他竟然朝别人吹口哨,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就骂:“眼瞎啦,那种矮冬瓜也看得上!”
“那叫娇小玲珑嘛。”混混恋恋不舍地回头望,却遭了何玉华一个恶狠狠的白眼,“哟,有脾气的小姑娘,哥喜欢。”
林清上去就推他胸口:“喜欢有脾气?那来尝尝姑奶奶的小脾气。”
“去去去,长得好看有脾气那叫小辣椒,长得难看还有脾气就叫泼妇。”
林清气得嗷嗷直叫,大喊:“那死女人就是珍珠弄头号泼妇!”
虽然混混没有当真移情何玉华,但林清心里对何家却是记恨上了。尤其何玉华摇身变成低配矮小版的赫本之后,竟然看出些洋气优雅的味道,林清再照镜子,看自己的紧身裤勒出一个硕大的屁股,就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了。
她不敢惹“珍珠弄头号泼妇”何玉华,但王秀珍不一样,她是“珍珠弄头号软柿子”。所以时不是的,王秀珍会遭受林清的无端攻击,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故意往外泼盆水啦,当着王秀珍的面骂弄堂里的狗啦……
自从林家有了电视机,她就换了花样。王秀珍在家门口水池子里洗衣服,她就把电视机开到震天响,站门口喊:“谁让这弄堂里还住着穷鬼呢,买不起电视机,让你们听个响儿,不收钱,哈哈!”
王秀珍知道她是骂自己,不去搭腔,以免没完没了。
但弄堂里买不起电视机的是绝大部分,林清这话骂得,横扫一片啊。王秀珍不搭腔,其他人却会对号入座。
一个坐在门口摘菜的胖大婶立刻跳出来:“说谁穷鬼哪,都是一个弄堂的,谁不知道谁啊!”
林清一愣,立刻冷笑道:“又没说你。我说的是那整天病歪歪的痨病鬼加穷鬼。”
都明显成这样,王秀珍也不好再装聋作哑,转头道:“有什么了不起,不稀罕听,把你的破电视机关掉,吵死了!”
“呵呵,现在说吵死了,躲我家门口偷听的时候怎么不嫌吵啊?”林清倚在门框上,弹着指甲嘲笑,搞得王秀珍脸色赤红。
论吵架,她是真不行,只能转头装没听到,狠狠地搓着何小曼的背心。
林清却不放过她:“哎哟,不穷不穷,我说错了,衣服真多呢。到底是嫁了城里人了,真爱干净。”
“林清,操着一张又臭又贱的烂嘴说谁哪!”
弄堂口一声大吼,将所有人吓了一跳。何玉华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林清一愣,还没到下班的点啊,怎么何玉华就回来了?珍珠弄谁不知道何玉华是驰名中外的泼货啊,这下要干一场硬仗了,林清绝不认输!
“你早退!”她脑子倒也转快。
“放你的屁!”何玉华的嗓门抵她两个大,“姑奶奶要是早退,你这贱货就是旷工。靠着你老子在厂里神五神六就算了,还霸到珍珠弄来,还欺负我嫂子,瞎了狗眼了你。”
林清真是没料到,何玉华竟然帮着嫂子?珍珠弄谁不知道她一天不骂王秀珍,太阳就要从西边出来啊,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穿了一条裤子?
屋子里林家姆妈听到女儿吃了亏,哪里忍得住,冲到门口帮腔:“哟,不得了了,还找到帮手了,谁狗眼啊,谁狗眼啊,你再说一遍!”
何玉华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林家姆妈:“林家姆妈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我算明白了,怪不得林清在外头勾三搭四整天混点不入流的小混混,都是跟自家亲妈学的啊。”
“你个穷鬼,什么意思!”林清袖子一撸,作势就要冲上来。
“哈哈,来啊,要打架是吧!先问问你亲妈敢不敢!”何玉华大叫一声,“就你家有钱,珍珠弄没电视机的人家都是穷鬼,哈哈。天天去菜场给卖大蒜的捏屁股,省下不少钱吧。哈哈,真不要脸,怪不得买得起电视机!”
屋子实在小,屋里屋外的,都很难有秘密。但何小曼知道,在这个年代,家家都是这样的环境,能有个栖身之处都已经很不容易。
就这套/弄堂里的小房子,还是当年爷爷在厂里劈波斩浪给争取下来的。
何立华是个高中生,在这个年代这个年纪,也算是个小知识分子,对孩子的教育还是比较上心。
只可惜,以前的何小曼实在不太聪明,学习非常吃力。所以何立华一方面望女成凤,一方面又心疼女儿过于用功,小小年纪就愁眉苦脸。
王秀珍转身想去给何立华盛饭,何玉华却抢先一步。
“哥,回来啦,今天是我做的饭,快尝尝手艺怎么样?”她对兄嫂,完全两副嘴脸。
何小曼冷眼看着,心里早就琢磨过味儿了。
父母的爱情是有些失衡的。王秀珍来自农村,是何立华插队的时候恋爱上的。后来何立华落实政策回城,王秀珍也跟了过来,在家赋闲了很长时间,才求爹爹告奶奶地弄进了纺织厂。
所以,何玉华看不起她。
加之王秀珍后来生病,之前的风姿也日渐萎靡。男人却不一样,何立华虽然已近不惑,但长得颇为斯文儒雅,戴着眼镜,一脸温和,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这样的男人,很有些迷人。厂里的女徒弟也很愿意跟他亲近。
王秀珍更加自卑。
自卑的人,最容易被欺负。因为她只求安身立命,生存哲学就是“家和万事兴”,何玉华就是断定了她逆来顺受,绝不会去跟何立华嚼舌根。
何立华浑然不知一小时前家中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品尝着何玉华的手艺,频频点头。
“秀珍有没有帮忙啊?”
王秀珍赶紧说:“都是玉华做的,我打打下手。”
“玉华也是越来越懂事了,都知道帮嫂子分担了。”何立华点点头,对家中的互敬友爱十分满意。
何玉华一脸得意,刚想继续邀功,一抬眼,迎上了何小曼冰冷的眼神。
这间小客厅,就只能放这么一张小餐桌,四个人各占一边坐下,已是满满当当,何小曼就坐何玉华对面,一个眼神过去,相距不过两尺,真叫一个晶晶亮、透心凉。
何玉华一凛,这孩子什么时候眼神变得这么犀利?
到嘴边的话,就缩了回去。
“爸,你也得劝劝妈,身体不好,不能逞强去扛煤扛米,该休息就得休息。”何小曼说。
何立华一愣:“今天玉华不是休息吗,怎么没叫玉华去扛?”
何小曼目的达到,低头扒饭,不吭声。
这下,何玉华的得意之情一扫而空:“呃……一个同事家里有点事,叫我去帮忙。”
何立华缓缓地说:“事有轻重缓急,同事家有事,帮忙是应该的。但你明知道今天咱家买煤买米,就不该让你嫂子一个人。她身体不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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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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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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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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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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