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见过卢佾射箭的人就没有不夸上一句:“好俊的模样,好俊的箭术。”
他也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夸赞,理所当然成为全场的交点,只不过对那些抛来的锦帕和绢花毫不在意,惹得那群世家贵女幽怨哀叹,大失所望。
“卢少主射技惊人,有飞将军之姿,我等远不及也,只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谢家子能得卢少主青睐,想必同样射技非凡,怎生一直不见其大显身手呢?”
王宗毫不避讳的上前称颂,同时目光死死的盯着谢灵均,眼神中的挑衅模样就算傻子也能看得出来。
谢灵均最烦这种人,卢佾强势,身份高贵他不敢招惹,便把被抢了风头的火气撒在自己身上,冤有头,债有主,牵累别人算什么?欺软怕硬呗!
卢佾的脸色不大好看,他当然看得出王宗这时候站出来就是打算捧杀谢灵均,顺便让自己落了面子。
忍不住开口解围道:“我这好友一心文道,才情满东都,一首《将近酒》谁人不知,却是不擅射技,王兄又何必刁难?”
“哈,君子六艺乃世家公子之技,谢公子乃陈郡嫡脉,如何能不通射礼?我可听柳氏三公子说起过,谢公子有过人之姿,乃傲气冲天之辈,宁与庶门交好,不通世家啊!如今与我世家子相聚此处,自然应该大显身手,以证虚言。”
这才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谢灵均苦笑摇头:“一直不见柳正,未曾想他也来了,想必是手下败将不敢言勇,但本公子也绝非心胸狭窄之辈,他又何必一直躲着不敢出来?不闷吗?”
众人哑然,他们还不知柳正与谢灵均竟然是有仇怨的,甚至还败于他的手下,此时一些来自书院的世家子这才向旁人说起柳氏退婚之事,更有甚者揶揄柳氏目中无人,白白错过谢灵均这般的好少年。
嫡脉相较于本宗来说,既拥有逐鹿试的资格,又能方便拉拢,谢灵均这般的年轻才俊就算得不到本宗家主之位,但将来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的,这样的人在本宗中的地位又怎么可能底到哪去?
眼下这场聚会其实就是世家公子之间拉拢关系,确立盟约,甚至是互相迫害攻讦的好时候。
从王宗的态度就能看出,自己已经被捆绑在卢氏的战车之上,躲避,辩解毫无作用,不如就干脆些,光明正大的“撕破脸”。
在场旁人也被谢灵均“犀利”的反击所惊呆,柳正好歹也是后族之人,就算庶出也没有必要得罪吧?同样,谢灵均乃陈郡谢氏嫡脉,柳正就算前往退婚,也不至于把他得罪的死死的吧?
此时的柳正终究不好继续躲在人后,但也没有黑着脸而是哈哈一笑站出来道:“胜而不骄,败而不馁,谢公子又何必张扬相逼?此非君子所为也!”
“嗯,话是没错,可惜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对待君子就用君子之礼,对待小人便用小人手段,全看对方是哪一种人,你也不会以君子之礼去对待狂吠恶犬吧?柳公子勿怪!”
围观众人一时哗然,谁也没想到谢灵均会这般“刚猛”,事实上有很多人对柳正寻常的跋扈不满,可碍于他的身份不好发作,今日谢灵均反倒是做了他们不敢做的事,一时间气氛微妙。
柳正也不再维护所谓的“君子形象”冷冷的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啪的一声这段并扔在谢灵均的面前道:“那就少在嘴上逞能,咱们各凭本事!”
谢灵均点了点头算是应下,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还击,边上卢佾拉扯他袖子的节奏已经快赶上发电报了。
“什么?你第一次射箭?!”
帐篷之中,卢佾不可思议的看向谢灵均,本以为他又是在扮猪吃老虎,谁知这一次谢灵均却认真的点头道:“嗯,第一次,今天之前我甚至没有摸过弓箭。”
“那你刚刚还要放出狠话来!?必输无疑为何要激怒柳正?”
卢佾看了一眼帐篷外,不由得发出低声咆哮,谢灵均却耸了耸肩道:“哈,这其实并不重要,无论我说不说狠话,柳正都会来寻我的麻烦,你难道没瞧见王宗的态度吗?显然他是在故意针对你,拉出我来也不过是针对你的手段之一,我不是重点,重点在你的身上!”
“琅琊王氏与我河阳卢氏之间本就不对付,柳正此举看来是在向琅琊王氏表明态度,也不知这是他柳正个人行径,还是代表了柳氏……”
“当然是他柳正自己寻摸的,怎么可能代表柳氏?!”
谢灵均在边上忍不住开口,卢佾却是瞪着他道:“你怎么知晓?!”
“废话,这么大的事无论琅琊王还是太原柳,都不可能把会晤之事交给王宗这个嫡出中名声最不好的一个,以及柳正这个庶出子吧?”
卢佾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击掌道:“没错!你这话说的好!若两家联手定然会寻各自稳妥之人,甚至是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辈,而不会寻这两人!”
“所以,柳正此举显然是他在攀附王宗,而王宗这个傻子还真的愿意为他出头,其根本还是在于你,人家见不得你抢走所有风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不该这般当众炫技,这与你寻常的孤傲不符,会被旁人诟病。”
谢灵均用之前卢佾说自己的话回击,卢佾一时尴尬,但很快又瞪着他道:“你还好意思说我?我那是真有本事,你连弓箭都没摸过,待会比射你又该如何?”
“额,我现在溜来得及吗?”
“哼,你要是溜走,从今往后你南阳谢家,不,你谢灵均将在世家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更不用想逐鹿试了,还有,说不得你的小人行径还会让陈郡谢氏本宗将你从宗族除名,理所应当的把南阳谢氏的产业收回,将你至于死地!”
“看来溜不掉了啊!”
卢佾不可思议的看向谢灵均,他真想抽出腰间的佩剑将他的脑袋给劈开,看看他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得,怎能有时候睿智的如同朝堂上的那群老不死的,有时候又愚蠢的像是一只猪?!
…………
柳正其实并未参加过射礼,在柳氏一族中他是庶出,就算做的再好也是庶出,所以射礼这种世家公子最在意的行为他往往是没有机会参加的。
就算也曾张弓搭箭参加过秋猎,但在柳氏之中从未有人待见,也没人同他一起射猎,所以射技可谓是糟糕透了,这也是为何他不愿出头亲自激将谢灵均的原因。
当他拿出五斗弓的时候,许多人都不自觉的摇了摇头,就连王宗都是大吃一惊,在场众人就算是纨绔子少说也能开弓八斗,他柳正刚刚信誓旦旦,此时居然只能开五斗弓?!
卢佾稍稍松了口气,谁知转头看向谢灵均差点没被他气死……
他用的居然是女子花弓,就这还是能找到开弓力气最小的弓箭,三斗的弓箭。
这货居然还能舔着脸说:“只要能开弓射箭,以箭上靶就行,又没人说一定要用多少斗的弓箭!再说,又不是人人都像你,烧火棍的身板居然能开一石弓!”
谢灵均没办法,这段时间光顾着恢复身体,还没锻炼臂力,三斗弓他都开的勉勉强强!
虽然没人开口,但他也能从四周人的表情中看出惊诧至于的嘲讽的神色,哪有男子用花弓的?此时再看柳正,不由得自嘲一声:好一对“卧龙凤雏”!
但很快这些人便笑不出来,谢灵均虽然臂力不行,但他又不是傻子,他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清楚,箭矢从弓弩不是飞到靶子上,而是“游”到靶子上的!
如果用箭矢的延长线去瞄准,那十有八九会脱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侧面瞄准,用箭矢的绕度来预判飞行的方向,同样对搭箭的位置与拉弓的手指也有讲究。
三指拉弓,箭在弓左,拇指拉弓,箭在弓右,这是谢灵均上辈子便知晓的口诀。
在他看来,射箭不是概率学问题,而是计算问题,抛物线,风速,射角,等等诸多因素,只要计算的好,就应该能射中目标。
于是第一发箭便出去了,对第一次射箭的谢灵均来说,刚刚他已经计算过风速和风向,作为医学生他当年的理科成绩也是相当优秀,简单的抛物线计算不成问题。
众人不可思议的盯着箭矢在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弧线最终扎在了箭靶下面的位置,没想到谢灵均第一箭就差点上靶了。
许多人甚至忍不住爆粗口“这他娘的是什么运气!”
百步之外的弓靶已经很小,虽卢佾能做到箭箭上靶,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或多或少的脱靶乃是再正常不过的,尤其是第一箭,若这一箭能上靶,后面就好的太多。
他们不知道,谢灵均所在的时代有句话:“学遍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射箭并不难,想要让箭射到靶子附近,只需要预估轨迹便好,但想要把箭射的准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箭矢在空中不断的绕动,最终他的射入点是不确定的,有很大程度上需要运气的成分在其中,这也是专业射手最困难的障碍。
好的弓箭手与神枪手应该是一样的,需要大量的时间练习才能做到所谓的“人箭合一”,这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而谢灵均不知为何,在射出第一之箭后,这种感觉便愈发的强烈了,或许是天赋,或许是自作多情,又或许是运气等等。
他总觉得自己能预估到箭簇的着落点,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但偏偏又能感觉到,尤其是在箭矢出手的一瞬间,他便能一次又一次的猜中。
这种感觉很奇妙,一边是怀疑,质疑,一边是又是准确的结果反馈,就像是自己有了预知能力,在惊恐过后,谢灵均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这种感觉。
一箭,两箭,三箭,一支支羽箭不断的从谢灵均手中飞出,在这并不刺耳的呼啸声中,箭矢不断的以优美的曲线划过。
笃笃笃……一支又一支的插在箭靶上,就算是胳膊酸痛他也不想停下。
从一箭的喝彩,再到多箭上靶引来的惊呼,直到现在的寂静无声,谢灵均射出的箭非但没有应手臂的颤抖而偏移,相反却越来越准。
箭靶上以插满羽箭,就像一只灰不溜秋的刺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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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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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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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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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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