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有规矩,无论什么人家,哪怕皇亲国戚前来读书,万事也需身体力行,不得携带仆从相伴左右。
谢灵均一开始不明白,毕竟世家大族的有个人伺候也算正常,连他这种衰落的门第家中还有侍女呢!何况那些寻常娇生惯养的世家子?书院不许仆从上山有些小题大做,这里明明就是特权阶级最多的地方……
很快他便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一阵吵闹声传来,几十个男男女女组成的队伍便由远及近的过来,中间是一辆相当宽敞的马车,而在其后居然有四个壮汉所举起的彩色遮阳棚,这只是一个人的仆从数量,若是带进书院,书院装得下?!
这些仆从干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专门端着箱笼在后面以备不时之需的,这样的排场真是让人惊叹,世家豪奢至此?!
“这……这是绸的?!”见车队从自己面前路过,谢灵均不禁揉了揉眼睛的感叹,甚至惹得边上的女管事冷哼着甩了个白眼。
倒是褚林秀微微摇头道:“这等奢侈怕不及其在本宗之万一,嫡出世家子哪一个不是一呼百应?”
康士林忍不住道:“太过奢侈也非好事,这是哪家的世家子?竟带这么多的侍女来,少说也有二十人了吧?还有佩剑的嘞!这晚上一觉睡过来,嘿嘿,早上能直的起腰?”
“河阳卢啊!难怪如此。”褚林秀没有理会康士林的恶趣笑话,伸长脖子瞧见车厢上的徽记,不禁感叹。
“听闻河阳卢有一恶咒,三代单传至今,便是庶出也皆为女子而无一男,这一代嫡脉家主老来得子,那还不宠上天去。”
不等褚林秀说完,大地便传来剧烈的震动,仿佛有大量战马奔腾而至,却又伴随着咔嚓咔嚓的金属撞击声,谢灵均还没看清,边上的褚林秀便惊声尖叫道:“甲士?!”
随着他尖利的嗓音谢灵均这才发现,原来在车队之后竟有几十个身披铠甲的士兵相随。
那是一种覆盖主要躯干的精铁鳞甲,就每个人身上的盔甲而言便是一笔相当惊人的财富,而他们不光着甲,更有长刀伴身,威吓无两,谁敢靠近?
甲士在冷兵器时代就如一部战争机器,谢灵均上辈子看古文,也好古代甲胄和兵器,也在古兵器爱好者的圈子里混过一段时间。
与科普频道不同,无论从史书还是从实践中他们得到一个惊人的真相,古人真的非常强健,身披重甲作战如常的士兵更是在战场上强大到无可匹敌。
而眼下,甲胄,长刀他皆是亲眼所见,心中震撼的说不出话来,这些甲士不惧寻常的箭矢,兵刃,就算是面对重型武器也有一战之力,必是战场上一以当十的存在。
能调动这些甲士,也可见这些河阳卢氏的强大。
这里是南阳,不是河阳,当下出行居然能有几十甲士相随,从本质上这位河阳卢氏的独生子就已经站在了所有人仰望的巅峰。
最关键的是,谢灵均并未看到有县衙的人出现,这说明人家已经默认,无论华朝律法中如何规定甲士不得跨州,可结果还是一样。
“三代单传啊!那难怪了。别看人家了,咱们也快些上山才是。”
谢灵均稍稍感叹便从这些甲士身上收回眼神,这不光是一种炫耀,更是一种对旁人的警告,河阳卢氏有毁灭你的能力,不要动一点歪心思。
无论是谢灵均三人,还是那规模不小的车队,在山门口皆是舍弃车驾,一人登山。
书院的规矩如此,上山之前,无论你带多少的人来都需在山下等候,也就是说规矩只在山门之后生效,出了豫山书院的山门也就没人管束。
谢灵均将牛车停在山门口的牲口棚,亲自拴好便背着书箱上山,而褚林秀与康大同则是抱着一摞东西艰难的跟在他的身后,这两货显然不知规矩,以为会有童子帮忙,此时只能暗自叫苦。
不过极少有人如谢灵运一般的从容,大多数前来就学的皆是世家子弟,寻常娇生惯养,有几个能身体力行?
那河阳卢氏的公子倒是也早有准备,药箱似得东西跨在腰间,还有一个把手可以提着,很是方便的从容登山,相比之下褚林秀与康士林两人便显得磕碜的多,一人背着一个行囊。
待登山而上时,唯有谢灵均与几个庶门乙第学子背着书箱从容站在那里,而甲第只有河阳卢氏的少年郎显得从容些,且正用好奇的目光看向谢灵均。
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见有人在看自己谢灵均便下意识的转头,谁知瞧见其长相后便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见过美男子,上辈子还看过些特殊的“男子”,可如眼前这位,樱唇翘鼻,剑眉星目之下还有一个美人痣的,面容让女子惭愧的还真是第一次见,若是看一会还会发觉这小子竟天生媚态。
而更要命的是那少年居然走过来叉手一礼问到:“可是南阳谢家长房公子谢灵均?”
看着眼前俊美到不像话的少年,谢灵均便在心中蹦出俩个字“基友”,赶紧脑中的这两个字驱散,继而回礼道:“正是,不知兄台……”
“哦,小弟冒失,在下河阳卢氏卢佾,早先听闻长辈提起过谢兄大名,一首《将敬酒》气贯长虹,盈满天下才气,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谢灵均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两人此前素未相识,见面就这般夸赞也太过了些,立刻拱手道:“卢兄过奖。”
“山长至!”
随着童子清脆的嗓音,秦牧文带着一群先生缓缓走来,瞧见地上东倒西歪的人群,不由冷声道:“读书人以礼为本,尔等散漫如此,成何体统?!鹿翁先生将这些学子分第!”
陶然似笑非笑的看向一众学子,随即道:“接下来念到名字的学子站左手为甲第,卢佾、柳正、卢定用……”
甲第学子窃窃私语,看向卢佾的目光满是敬畏,褚林秀在边上低声道:“卢佾乃河阳卢氏的嫡长子,除了他之外,同辈就再无一个男丁,河阳卢上下将他视作珍宝!”
“等等,那东州卢氏与河阳卢氏什么关系?卢定用看上去很怕他啊!”
褚林秀面色鄙夷道:“河阳乃是天下卢氏本宗,更是门阀巨阙,东州卢不过是个旁支,卢定用岂能同这位相比?连提鞋都不配,又岂能不好生恭维?看看那模样,还有一丝往日的张狂?”
谢灵均笑着摇了摇头,这卢定用还真是惨,巴结柳正不说,又来了个本宗嫡子,真是卑躬屈膝到了极点。
甲第,乙第皆以分完,但唯有谢灵均独自站在中间,瞧见陶然合上名册不由得奇怪,但却并未开口,自己是光明正大考进书院的,岂能不给个交代,索性就站在那里耐心等待,倒是边上的康褚二人焦急万分,抓耳挠腮的按耐不住。
有人担心便会有人嘲笑,柳正瞧见谢灵均孤零零的站在中间,不由得低声道:“看见没有,这个废物连乙第都没入,还配在我等面前张狂?”
卢定用立刻附和道:“柳兄说的是,本是世家子,非要与那庶门为伍,还大言不惭,不屑路走捷径?连什么叫借势都不知,这等狷狂之人还想进豫山书院?我等世家子弟不屑与之为伍!”
“哼,难怪东州卢氏日衰,果是鼠目寸光之辈!以谢灵均的才学本事,书院岂能视而不见?莫要自欺欺人,在豫山书院给我卢氏丢人!”
卢定用大怒,抬头却瞧见站在上首的卢佾正用一双满是轻蔑的桃花眼看向自己,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在河阳卢氏面前,自己确实毫无还手之力,刚刚山门下的恐怖他也经历了,在瞧见那些甲士后,他便知晓自己在卢佾面前要放弃所有的尊严。
柳正微微皱眉道:“皆是同族,卢兄何必如此?”
“同族?嗯,同族也分上下,不成器的旁支当然要提点教训,否则丢的是我河阳卢氏的脸面!本公子可是看在他旁支乃嫡出的身份上才会好心提点,若是换了庶出,哼……”
“你?!”
这话算是将柳正也给得罪了,但卢佾却不理会,只是看向谢灵均的眼神中满是精光。
姑父身为邓州知州,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没见过,但却说他谢灵均有天纵之才世间少有,那自己便非要同他一较高下不可。
下意识的咬着嘴唇打量谢灵均,还别说,他的那篇《将敬酒》着实写的太好,气贯长虹乃,乃是真正的“大丈夫”。
至于柳正卢定用之流,岂能随意诋毁自己的对手,否则自己与谢灵均一较高下的举动岂不是个笑话?!
从根上卢佾便瞧不起卢定用这位东州的“穷亲戚”,鄙夷他的攀附行为,攀附自己这个本家他鄙夷,攀附柳正这个柳氏庶出他更鄙夷。
至于柳正,一个庶出子又算得了什么?
但柳正却不这么认为,很快便调整好心态上前道:“卢公子,你以与我柳氏有婚约,如澜又算得上是我之表妹,你我二人应当好生亲近才是,何必出自言论使你我二人疏远?”
“柳如澜……哦,你去了谢氏退婚了?”
柳正理所当然道:“这是自然,我柳家岂能同南阳谢家那个破落户联姻?岂不是将如澜表妹往火坑里推?与卢氏相和才是应有之事。”
柳正一脸的骄傲,倒是卢佾心中大怒,他把柳如澜当作利益交换的物品也就罢了,却把自己当作什么?这柳氏的庶出子竟敢如此看轻自己,岂能忍耐?!
但随即又看向了正与康褚二人说话的谢灵均,见相距不远便冷笑道:“谢兄?听闻柳家前往贵府退婚了?”
谢灵均微微一愣,继而看见康褚二人尴尬的表情以及柳正,卢定用戏虐的眼神看向自己,这一瞬间他觉得卢佾非常的……有趣。
没错就是有趣,这小子居然用这种手段来攻击与他无冤无仇的自己,手段是那么的幼稚和拙劣,怎么说呢?如果换做以前的自己,一定会暴怒异常,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种打击实在算不得什么。
因为那场联姻在谢灵均的眼中本就是一场如同商品似得利益交换,最关键的问题是,柳氏上门退婚虽然不给面子,但实在算不得是一件坏事啊!
“嗯,确是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随着谢灵均的话,看热闹的学子中有人发出了嗤笑,有人发出了“嘘”声,就连康褚二人的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但谢灵均本人却是毫不在意,继续用平淡的眼神看向卢佾,这反倒让他局促起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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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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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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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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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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